聽了農戶的回答,天子樂了:“要不了多久,咱大周便不會再缺糧食了,還吃這些藤蔓作甚?”
農戶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道:“菜蔬總歸是精貴的,又沒壞掉,總不能拿來喂豬吧?”
聽了這個反問,天子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得出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結論:“或許是十年後,也或許是百年後,亦或許是千年後,這些藤蔓,可能真的會被用來喂豬。”
他始終認為,人類好比一塊巨大的璞玉,潛力無限。
等到千年後,說不定不僅菜蔬會用來喂豬,可能豬肉還會用來喂狗呢。
至於狗肉......
算了。
他還是蠻喜歡狗兒的,沒必要吃它們的肉。
“喂豬?”這一說法,農戶完全不敢苟同,“您就莫要說笑了。便說今年,若非陛下愛民如子,下旨設立救濟坊,給了流民一處安身之地,此刻圃外怕是還有不少可憐人在撿拾爛菜葉果腹。人尚且沒得吃,又哪裡輪得到豬......”
聽了前半句,天子本想道自己“沒說笑”,但聽了後半句後,他直覺喉間有點哽。
他忍不住問:“往年......來圃外撿菜葉的人多嗎?”
“多啊,特別多。”農戶想了想那畫麵,“那都不能叫撿了,得叫搶!若是個頭不大,還沒什麼力氣的人來,連爛菜葉都搶不到呢!哎喲......我跟您說這些乾啥,大人們看過來了,您自便,我得接著刨地了!”
農戶主動結束了這場閒聊。
天子看著他再次彎下去的腰,心中五味雜陳。
十來年前,他自詡明君,曾不止一次登上觀星台俯瞰上京。
白日,這偌大的都城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滿是繁華。
夜裡,那金碧輝煌的皇城燈火通明,璀璨奪目,儘顯天威。
那時的他滿心自得,認為自己治下的江山國泰民安,以為自己儘到了帝王本分,不負蒼生,不負先祖。
可隨著一個又一個的貪官被他嚴懲,不知不覺間,時也過,境也遷,那條牢牢遮住他雙眼的布帶,也不知飄去了哪。
慢慢地,他發現,自己治下的大周,並非河清海晏,更稱不上國泰民安。
皇城的牆太高,把朝臣的阿諛圈在了裡麵,把百姓的哀嚎擋在了外麵。
所以,他選擇走出那道門,推倒自己心中的那麵牆。
這世間,誰都可以做個糊塗人,誰都可以對百姓的苦痛置之不理,唯他不能。
他的百姓,還在盼著他帶他們過上好日子,所以他不能麻木,更不能退縮。
農戶不信豬也能吃上新鮮藤蔓,他便更要親手耕出那樣的盛世,讓天下再無饑饉,讓豬崽子也能嘗上新鮮藤蔓的味道。
“陛......畢老爺!”季本昌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回頭看去,見季本昌抱著幾個新作物,領著嶽震川等人大步跑來。
看著吊在他們後方的嘉禾圃管事,他恍然回神:“季卿,朕方才聽你們說,圃中管事失手損壞了幾個新作物?”
季本昌猛地停下腳步。
自己費儘心思替陛下隱瞞身份,結果陛下開口便自爆了?
幾個農師麵露驚駭,幾乎瞬間便跪了地:“微臣眼拙,未能識得陛下,望陛下恕罪!”
天子擺了擺手,看向季本昌懷中:“這些......便是被損壞的新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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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本昌點頭,小心翼翼問道:“陛下,您看......該如何罰申管事?”
天子微微轉頭,目光落在幾近暈厥的申管事身上,問道:“他為人如何?”
一聽這話,季本昌便知天子無意重罰,連忙回道:“回陛下話,申管事素來勤勉,平日對圃中作物也甚是上心。在救濟所設立前,還時常自討腰包,接濟周遭流民。”
頓了頓,他補充又道:“且老臣已同幾位農師鑒看過了,這四個新作物,皆未達到留種標準......”
聽著這番明裡暗裡都在求情的話,天子微感意外:“能讓愛卿開口這般求情,看來他為人的確勤勉得很。”
季本昌聞言一噎。
難道在陛下眼中,自己竟是那般鐵石心腸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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