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從工作室出來，已經是傍晚時分。
夕陽把798藝術區的紅磚廠房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那些巨大的煙囪在天空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遠處有年輕人舉著相機拍照，近處有咖啡館飄出陣陣香氣。
李煥請大家一起出去吃個飯。
沒有選什麼高檔餐廳，就在附近找了一家老北京涮肉館。銅鍋炭火，清湯鍋底，幾盤切得薄如紙的羊肉，再配上二鍋頭，簡單，卻夠味。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話題也從電影，聊到了大流感，聊到了這些年世界的變化，聊到了大洋彼岸那個所謂的“地上天國”。
薑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已經有了幾分酒意。
他放下杯子，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我當年拍《北京人在紐約》，壓根就沒想美化美國。”
幾個人都看向他。
“那部劇，我拍的是現實。”薑紋繼續道，語氣裡有一種過來人的通透，“紐約有好的一麵，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機會遍地——這些我都拍了。”
他頓了頓：“可紐約也有壞的一麵。冷漠，孤獨，人情淡薄，為了生存可以不擇手段——這些我也拍了。”
“我以為，我把兩麵都拍出來了，觀眾自然能看到完整的美國。”
他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可大家的關注點，似乎都隻聚焦在好的那一麵。”
“對於劇中那些不足的地方，都裝著沒看見。”
李煥靜靜地聽著。
“他們隻看到王啟明發財了，住進了大房子，開上了好車。”薑紋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卻看不到他失去的東西——家庭，情感，做人的底線，還有那種說不清的、根被拔掉的痛。”
“他們以為，到了美國就可以擁抱文明，享受生活。”
他抬起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可他們不知道——資本主義，是要吃人的。”
這句話落進空氣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桌上安靜了幾秒。
黃鑫海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薑紋的杯子：“薑導，敬你一杯。”
薑紋擺了擺手，卻沒有拒絕，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郭凡在一旁感慨道：“所以《葉文潔》這個片子，能戳中那麼多人，也是這個道理。”
“有些人就是不願意看到完整的東西。”
“他們隻願意看到自己想看的。”
李煥一直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
窗外，北京的夜色漸漸降臨。霓虹燈次第亮起，把這座古老又現代的城市染成一片流光溢彩。
他忽然想起薑紋剛才那句話：“資本主義是要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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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起來有些刺耳，有些激進。
可仔細想想，何嘗不是事實？
當一切都可以被量化成價格，當人與人之間隻剩下利益關係，當“成功”成為唯一的評判標準——人，就不再是人。
隻是資本的工具。
隻是機器上的螺絲釘。
隻是可以被隨時替換的零件。
李煥放下酒杯，看向薑紋：“薑導，你說的這些，我懂。”
薑紋看著他。
“這些年，我和美國人打了太多交道。”李煥說，“從華爾街到好萊塢，從製裁到談判，從對抗到周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麵前的酒杯上，那酒液清澈，倒映著頭頂的燈光：“我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他們那個體係，是有問題的。”
“不是技術的問題，不是製度的問題。”
“是根上的問題。”
他抬起頭，看向薑紋：“他們把一切都當成物品，包括人。”
薑紋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李煥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當然，以前的他們國力強盛，工業霸權的紅利足夠豐厚。即便隻是讓出一小部分利益，就足以保障底層人民的富足生活。一人工作，養全家，有房有車有狗——那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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