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酒葫蘆的江湖客,笑起來能震得客棧梁上落灰。
如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蕭峰玄衣上的暗紋龍繡,“已是君臨天下的遼帝了。”
“福金”二字出口,蕭峰眼底的銳利驟然軟了一瞬,像被溫水浸過的冰。
“她很好。”他說,語氣不自覺放輕,連聲音都溫和了些,“現在是朕的貴妃。
住在上京的瑤光殿,每日讀讀書,寫寫字,擺弄些從江南移栽的蘭花,有時也幫朕理理奏折。
她……很快樂。”
黃裳點點頭,眼裡露出真切的欣慰,像放下了一樁心頭大事:“那就好。
當年我在汴河碼頭將她托付給你,現在看來,是黃某平生最對的決定。”
兩人對話平常得像在汴京城南的茶館裡敘舊,你一句我一句,語氣平和。
可這平和落在滿殿跪著的人耳中,卻像炸雷——原來這黃裳,竟與遼帝有這般淵源!
原來當年福康公主(趙福金)和親西夏,不僅僅是朝廷派的禁軍護送,黃裳還私下請了蕭峰!
難怪大宋公主趙福金後來被蕭峰擄走,成了他的貴妃
趙煦猛地抬起頭,額角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看向黃裳的眼神裡爆發出狂喜的光,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黃、黃愛卿!
你既與遼帝陛下有舊,快、快替朕求求情!
朕願禪位!
願把國庫的金銀都給大遼!
隻求……隻求留朕一條命!”
“陛下。”黃裳打斷他,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像軟木塞堵住了沸騰的壺口,“請稍安勿躁。”
他重新看向蕭峰,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眼底的潭水也起了波瀾。
“蕭兄,”黃裳說,“私交敘畢,該談公事了。”
他抬手,輕輕整了整洗得發白的道袍領口——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股儀式感。
雖然隻是個七品小官,此刻挺直腰背站在那裡,周身的氣度竟壓過了滿殿匍匐的朱紫公卿,像一株長在瓦礫堆裡的青鬆,雖瘦,卻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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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某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遼帝。”
“請講。”蕭峰頷首,語氣也沉了下來。
黃裳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聲音陡然轉厲——那清朗的讀書聲,竟像出鞘的利劍,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回蕩:“當年蕭兄和我在道藏館裡探討武學,曾言‘契丹人也好,漢人也罷,都是爹娘生養的人,都有父母妻兒,都知冷暖,都怕痛癢’。
此言黃某深以為然,曾視蕭兄為當世罕有的明理之人,遠超那些喊著‘華夷大防’的腐儒。”
他向前一步,鞋尖幾乎碰到蕭峰的靴底,直視著蕭峰的眼睛,字字如鑿:“可如今呢?
蕭兄欲率大遼鐵騎南下,一人破雄州,再破保定,陳橋驛外更是血流成河!
大宋武林三千六百四十二人,儘數死於蕭兄掌下——其中多少人是白發蒼蒼的老者,多少人是初為人父的青年,多少人家裡還有妻兒在等他們回家?
蕭兄當年那句‘都是人’,今日,可還作數?”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滿殿死寂。
連趙煦都忘了哭泣,張著嘴,呆呆看著這個平日裡毫不起眼的小官,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他竟真的敢這般質問遼帝!
蕭峰沉默。
他看著黃裳,眼神複雜得像揉在一起的墨。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殿中那根蟠龍金柱,一字一句,砸在金磚上:“黃兄責問,朕一一答。”
“第一,朕從未屠城。
雄州、保定守軍閉城頑抗,射殺我大遼使者,朕破城後,隻誅了領兵的將領和頑抗的士兵,未傷一個百姓。
黃兄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去查——雄州的早市還在賣包子,保定的酒肆還在打酒,兩地市井依舊,炊煙照常。”
“第二,陳橋驛外三千六百四十二人,非朕要殺,是他們要殺朕。
三十七個門派,帶著刀,帶著劍,帶著喂了毒的暗器,攔在朕的路上,口口聲聲要‘為國除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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