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裳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絲沙啞,“可是國祚……大宋三百年的國祚……”
“國祚?”蕭峰打斷他,笑了,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譏誚,像看一個執迷不悟的孩子,“黃兄,你在秘書省修了一輩子道藏,從《道德經》到《太平經》,可曾從那些典籍裡讀出‘民心’二字?
趙宋立國三百年,到了今日,皇帝癱軟如泥,百官伏地如犬,見了強敵,連站著說話的勇氣都沒有——這樣的國祚,值得你用命去守?”
他抬手,指向龍椅前抖成一團的趙煦,指尖的方向,像一道無形的鞭子:“你看看他!
再看看這滿殿公卿!
黃兄,你告訴朕——你守的是什麼?
是這樣一個連自己都保不住的皇帝?
還是這樣一群隻會跪地求饒的官員?
或者,你守的隻是‘大宋’這兩個字,哪怕這兩個字下麵,早已腐爛生蛆,爬滿了蛀蟲?”
黃裳臉色白了。
他順著蕭峰的手指看去,看到趙煦那張涕淚橫流的臉,看到他龍袍上那片刺目的水漬;
看到丞相的官帽掉在地上,他卻不敢去撿;
看到太尉的肩膀在發抖,連雙手都握不住笏板。
這些平日裡高談“忠君愛國”“舍生取義”“華夷大防”的人,此刻連與遼帝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而站在他麵前的蕭峰,玄衣染血,靴底沾泥,卻脊梁筆直,目光如炬,像一座立在狂風裡的山。
忠與奸,正與邪,華與夷……那些清晰了半生的界限,在這一刻,忽然像被雨水打濕的墨線,模糊了,暈開了,再也分不清。
良久,黃裳緩緩閉眼。
再睜開時,眼裡的迷茫不見了,隻剩下一片清明。
那清明不是想通了,是放下了——放下了糾結,放下了彷徨,放下了所有是非對錯的衡量。
“蕭兄說得對,也說不對。”他聲音平靜如水,不起半點波瀾,“國祚或許不值,皇帝或許不堪。
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卻極重,像在青磚上刻字:“黃某讀聖賢書,所學非為侍君,乃為‘守道’。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今日蕭兄兵臨城下,以力破國,此乃霸道。
黃某不才,願以一身微末修為,衛我心中之道。”
話音落,他抬手,緩緩解開道袍最上麵的兩顆布扣。
那動作很慢,很輕,手指甚至有些微微顫抖——不是怕,是激動,是壓抑了二十年的力量,終於要破土而出。
可就是這個簡單的動作,讓蕭峰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因為他感覺到了——氣。
不是殺氣,不是戰意,是一種浩瀚如海、淵深如嶽的氣息,從黃裳那看似單薄的身體裡,一點點彌漫開來。
這氣息溫潤平和,像春日的湖水,卻厚重得讓滿殿的燭火都為之一暗,連空氣都變得凝滯。
百官驚愕地抬起頭,他們不懂武功,卻本能地感到窒息——像突然被人按進了深水,胸口憋得發痛,連呼吸都困難。
趙煦更是瞪大了眼,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實在想不通,這個平日裡隻會埋首書堆、連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老學究,怎會突然變得……如此可怕。
黃裳解開了第三顆扣子。
道袍的衣襟向兩邊敞開,露出裡麵同樣洗得發白的粗布中衣,衣擺處還打著一個補丁。
他抬起雙手,在身前緩緩畫了個圓。
動作輕柔,像在書案上研墨,又像在月下撫琴,慢得讓人著急。
但就是這個簡單的動作,讓蕭峰的呼吸都變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黃裳周身的氣息,隨著這個圓,開始凝聚、旋轉,像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旋渦。
“黃兄……”蕭峰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驚歎,“你果然練成了。”
黃裳微笑,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
“蕭兄當年和我探討武學時曾說,此功若成,可窺天道運行之理。
黃某愚鈍,浸淫此道二十年,今日方算有了小成。”
他雙手畫圓不停,周身的氣息越來越盛。
那不是剛猛的外放,是內斂的凝聚——
空氣在他身周微微扭曲,燭火的光線照到他身前,竟像是被吸了進去,
連殿外吹進來的風,都繞著他打轉。
他整個人仿佛站在另一個維度的入口,明明就在眼前,卻又遙遠得像在雲端。
“此功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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