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青磚撞擊著後腦,帶來一陣短暫的、令人窒息的眩暈。祠堂內混亂的聲浪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王氏崩潰的哭嚎(“我的契書!我的銀子啊!”)、趙金寶暴怒的嘶吼(“賤人!賠我的媳婦本!”)、柳翠兒尖利的咒罵(“瘋子!下地獄的瘋子!”)、張管事氣急敗壞的嗬斥(“反了!反了天了!拿下!給我拿下!”)……還有族老趙德貴那陡然變得粗重、帶著濃重驚怒和陰霾的喘息。
這些聲音,連同身體深處翻江倒海的劇痛——斷指處撕裂般的銳痛、肺腑裡灼燒的炭火、失血帶來的冰冷眩暈——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粘稠的蛛網,要將她徹底拖入無邊的黑暗泥沼。
意識在崩潰的邊緣瘋狂搖擺。黑暗如同潮水,一波波湧上,試圖吞噬最後一點清明。
**沙荒地!**
**趙滿倉!**
**地契!**
這三個詞,如同三道炸雷,帶著祖父臨終前那沉重如山的眼神,狠狠劈開了意識的混沌!那在火光和灰燼中飄然展開的地契,“趙滿倉”三個濃墨大字,是烙印在靈魂上的坐標!
不能倒在這裡!
絕不能!
一股源於靈魂最深處的、帶著血腥味的狠勁,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孤狼發出的最後咆哮,猛地從她殘破的軀殼裡炸開!這股力量無視了肺腑的灼痛,壓過了斷指的銳痛,甚至短暫地驅散了失血的眩暈!
就在兩個麵相凶悍、穿著張家仆役短打的漢子,帶著獰笑和毫不掩飾的嫌惡,粗壯的手掌即將抓住她濕透破爛衣襟的瞬間——
趙小滿的身體動了!
不是躲閃,而是進攻!向著祠堂大門的方向!
她用唯一完好的左手,狠狠撐住冰冷刺骨的青磚地麵!斷指的右臂以一種扭曲的姿態猛地向後揮掃,帶著同歸於儘的狠勁,狠狠撞向其中一個仆役伸來的小腿脛骨!骨頭撞擊骨頭的悶響伴隨著那仆役猝不及防的痛哼!
“呃!”
借著這短暫製造的空隙和反作用力,她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不顧一切地朝著祠堂那洞開的、透出灰白晨光的大門撲去!動作狼狽而迅猛,像一頭被逼瘋的野獸!
“攔住她!”張管事尖利的叫聲刺破混亂!
“抓住這孽障!”王氏歇斯底裡!
趙金寶更是紅著眼,像一頭發狂的野豬,直接撲了上來!
祠堂門口,早已被裡麵的變故驚動,圍攏了更多的村民。一張張或麻木、或驚駭、或複雜、或純粹看熱鬨的臉,擠在門檻外,像一幅眾生相的浮世繪。此刻,他們看到那個渾身血汙、斷了一指、如同地獄爬出的身影,帶著一股慘烈的氣息,朝著大門猛衝過來,下意識地發出一片驚呼,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猛地向兩旁散開!
趙小滿重重地摔在祠堂那高高的、冰冷的門檻上!胸腔受到劇烈的撞擊,喉嚨裡再也壓製不住,“哇”地一聲,一大口滾燙粘稠的鮮血猛地噴濺在門檻暗紅色的木漆上,如同綻開的妖異之花!劇痛讓她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了一瞬。
但她沒有停下!求生的本能和刻骨的恨意驅動著這具殘破的身體!她幾乎是手腳並用,用膝蓋和左手,在冰冷粗糙的門檻和門檻外濕冷的泥地上,瘋狂地向前爬!每一次挪動都帶出新的血痕,斷指的右手在泥濘中拖曳,留下刺目的暗紅。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趙金寶的咆哮和王氏的尖叫緊追不舍!
人群騷動著,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也有人遲疑著想要上前阻攔。
就在這時,趙小滿爬行的動作猛地停住!
她的左手,在冰冷濕滑的泥濘中,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帶著泥土腥氣的長柄物體!
是鋤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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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沾滿新鮮泥漿、刃口在灰白天光下閃著冰冷寒光的鋤頭!不知是哪個早起下地的村民,慌亂中遺落在祠堂門口的!
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如同電流般瞬間貫通了她的全身!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力量感,猛地注入她瀕臨崩潰的軀體!
**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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