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魂封印區沒有風。
這裡的空氣像被埋了很多年,沉、冷、舊,帶著一股潮濕骨灰的味道。
李乘風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一盞燈。
玄無月的長明燈。
燈火很小,隻有豆粒大一點,卻在無風之地不停搖晃。燈火旁邊,青懿晟背對著他站著,羅刹刃橫在身前,刀尖上有黑色黏液正一滴一滴落下。
地上躺著三具東西。
完全不能稱為人。
它們有人的形狀,卻沒有臉,身體像被水泡爛的舊布,胸口位置空著一個洞,裡麵不斷傳出細碎的哭聲、笑聲和說話聲。
“醒了?”青懿晟沒有回頭。
李乘風試著動了一下,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痛。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纏著一圈布條,布條打結的方式很粗糙,一看就是青懿晟綁的。
綁得很緊。
緊到他懷疑自己的肋骨不是被固定住,而是被她打算直接勒回原位。
“青大小姐。”他吸了口氣,“你這是包紮,還是謀殺?”
青懿晟這才回頭。
她臉上有一道血痕,從耳側劃到下頜,不深,卻很顯眼。聽見這句話,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裡那點繃緊到快斷的東西,終於鬆了半寸。
“能貧嘴,看來死不了。”
李乘風想笑,笑到一半咳出一口血。
玄無月立刻蹲下,伸手按住他的肩。
“別說話。”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力氣。
李乘風抬眼看她。長明燈的火光映在她銀色眼瞳裡,讓那雙眼睛顯得比平時更淺,也更疲憊。她的紫發濕了半邊,發梢還在滴水,袖口處有細碎的銀光不受控製地漏出來,像流失的時間。
“你受傷了?”李乘風問。
玄無月搖頭。
“無妨。”
李乘風的神情終於沉下來。
他撐著岩壁坐直,環顧四周。
他們所在的位置像是一座被廢棄的地下祠堂。四麵牆上嵌著無數黑色牌位,每一塊牌位都沒有名字,隻有一道豎痕。祠堂儘頭是一扇半塌的石門,門後傳來極遠的水聲。
而在石門旁邊,有一行被刀刻出來的舊字。
青文耀到此。
青懿晟也看見了那行字。
她已經看了很久。
久到她握刀的手都有些發僵。
那五個字刻得很深,刀鋒走勢剛硬,尾端略微上挑。她見過這樣的字。小時候青文耀教她寫名字,她嫌筆畫太多,把“懿”字寫成一團墨疙瘩。青文耀沒有罵她,隻是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寫給她看。
那時他的手很大,也很暖。
後來那隻手卻粗暴地將她和李乘風分開。
從那以後,青懿晟就很少再想起他教自己寫字的事。
可現在,在九州之下的死魂封印裡,她又看見了那個人留下的字。
李乘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
青懿晟忽然開口:“他說他不能陪我來。”
李乘風沒有接話。
“如果是以前,我會覺得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我,包括我娘。”她看著那五個字,“現在想想,也許是真的不能,或許比起其它州的百姓,哪怕腐敗滋生的中州也是因為大將軍這麵旗幟,才不會那麼輕易被某些最邪惡的黑暗侵蝕。”
她說得很慢。
像每一個字都要從心口很深的地方挖出來。
“可我還是恨他。”
玄無月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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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風靠著牆,過了很久才道:“那就先恨著。”
青懿晟回頭看他。
李乘風臉色蒼白,嘴角還有血,語氣卻很認真。
“人不是想明白一件事,就能立刻釋懷的。青文耀也好,我也好,做過的事不會因為後來補了幾道好看點的理由,就變成沒發生過。”
他停了一下,輕聲道:“你可以理解他,也可以繼續恨他。這兩件事不衝突。”
青懿晟握刀的手指微微鬆開。
玄無月垂下眼。
她聽得懂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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