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0月20日,陳默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一天。卡車在黃土路上顛簸了一整天,骨頭都快散架了。快到傍晚的時候,司機說了一聲“前麵就是延安了”。
陳默從座位上探出頭,透過滿是灰塵的車窗往前看。遠遠的,他看到了那座塔。寶塔山上的那座塔,在根據地那些從延安寄來的文件上、在那些從窯洞裡帶出來的信封上、在那些油燈下寫成的報告裡,他見過無數次。那些照片是黑白的,黑的黑,白的白,沒有顏色。但現在他看到的塔是土黃色的,在夕陽下泛著金光,整座山像是被人用金粉潑過一遍,亮得晃眼。延河在塔下麵繞著彎,水麵上閃著碎金一樣的光,一圈一圈的,晃來晃去。
他的眼眶熱了一下。就一下。他眨了眨眼,那點熱氣就散了。他不能讓人看出來,不能讓人看到他眼眶紅了,不能讓人看到他手在抖,不能讓人看出他心裡那點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正在往外湧。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就那麼叼著。
車子進了城。說是城,其實就是個鎮子。一條主街,兩邊是些土坯房和窯洞,街上人來人往的,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有扛槍的,有挑擔的,有趕著毛驢的。
路邊有人在賣東西,紅薯、土豆、大白菜,擺在地上,用塊布墊著。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狗跑,狗跑得快,孩子們追不上,嘻嘻哈哈地笑著。一切看起來那麼平常,平常到不像是一個被圍困了多年的根據地,平常到像是在任何一個中國的小鎮子上都能看到的景象。但陳默認得這種平常,不是真的平常,是那種在戰火中硬撐出來的平常,是那種把日子過下去、不管多難都要過下去的平常,是那些靠野菜、樹皮、皮帶撐過來的人用命換來的平常。
車子在一棟灰磚樓前停下來。門口站著幾個人,穿著灰藍色的軍裝,有的戴著帽子,有的沒戴。陳默認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那種在根據地待久了的人臉上特有的表情,不是笑,不是不笑,是那種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他們從車上下來。野原走在最前麵,周維新跟在他後麵,劉德榮和孫耀祖跟在他們後麵,陳默走在最後麵。那幾個人迎了上來,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方臉濃眉,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請進,首長在等你們。”
陳默跟在那幾個人後麵走進了那棟灰磚樓。樓裡很簡樸,牆刷了白灰,地板是水泥的,窗框是木頭的,玻璃擦得很亮。走廊裡掛著一幅地圖,地圖上標注著各個戰區的形勢,紅藍箭頭你來我往的,看得人眼暈。他經過那幅地圖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日軍的箭頭已經打到了貴州,重慶的門戶都快被踹開了。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宴會廳不大,擺了三四桌。桌上鋪著白桌布,放著碗筷酒杯,菜品不算豐盛,但擺得整整齊齊。有紅燒肉、燉雞、炒雞蛋、豆腐、白菜,還有一盆小米粥。這些東西在上海不算什麼,在延安,這已經是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陳默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菜,想到了衡陽戰俘營裡那些餓得皮包骨的士兵,想到了方明遠的妻女在破屋子裡啃涼饅頭,想到了啞巴在碼頭上扛彈藥箱時凸起的脊背。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苦的,但是清香,喝了一口,那點清香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才散開。
中共方麵的幾位領導走了進來。陳默認得其中幾張臉——在根據地的報紙上見過,在文件上見過,在那些從延安寄來的照片上見過。他們穿著和普通人一樣的灰藍色軍裝,腳上穿著布鞋,有的還打著補丁。他們和代表團的每一個人握手,說“歡迎歡迎”,“一路辛苦”。每一個人的手都很有力,握上來的時候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你感覺到溫度。
最後走過來的是周恩來。他穿著灰藍色軍裝,衣領扣得整整齊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和照片上一模一樣。他走到陳默麵前,伸出手,陳默握住。那隻手很溫暖,掌心有薄薄的繭。然後他的手指輕輕捏了捏陳默的手。不是握緊,是捏了捏,三下,很輕,輕到如果不在意根本感覺不到。但那三下的力度、節奏、間隔,每一個細節陳默都記得清清楚楚,這輩子都忘不掉。
他在告訴陳默——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放心,有我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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