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老魏,就是魏雪她二叔,他那條腿到現在還瘸著呢。
就是被油耗子拿工兵鏟把腳筋給砍斷的人送到醫院的時候,鞋裡麵全是血,腳後跟那條筋整個斷了。
李肆啊,你說你爸這個人怎麼就那麼倔呢?我跟他結婚這麼多年了,以前他在前線的時候,我天天晚上睡不著覺,後來他當了乾部,可以坐辦公室了,我以為總算能鬆口氣了,結果他還是整天往前線跑。”
葉晨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自己在現實世界裡早早就出國務工的父母,他連給他們倒一次洗腳水的機會都沒有過。
此刻坐在沙發上的這個女人,因為擔心丈夫而失眠,因為兒子端來洗腳水而紅了眼眶,這讓他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比任務本身更深的執念,他要護住這個家的完整。
他伸手輕輕按在牛玲玲的小臂上,語氣儘量放得平穩:
“媽,你別自己嚇自己,我爸那個人你還不了解?他能在廠裡做那麼多年二把手的位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這個性子也確實是讓人操心,你要是不放心的話,咱們倆一塊去財神爺那燒柱香拜拜,反正心誠則靈嘛,你誠心誠意求了,財神爺總得給幾分麵子。”
做生意的人幾乎沒有不迷信的,就好像教書的拜孔子,唱戲的拜李隆基,理發的拜羅祖,木匠拜魯班,從事風塵行業的拜喬杉,做生意的拜範蠡、趙公明、關羽,這三位分別代表的是文財神、正財神和義財神。
牛玲玲當初盤下小巴蜀的時候,就去把這尊財神像給請回來了,弄得非常鄭重,這期間還怕一尊財神像鎮不住氣運,請了三尊回來,文武義全都給弄全乎了……
可能是牛玲玲的誠心打動了財神,李大海第二天下午真的回來了。當時葉晨白天還在學校上課,牛玲玲守在家裡等消息,聽見樓道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去開門。
門拉開的時候,李大海正扶著樓梯扶手往上挪,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皺得不成樣子,袖口和下擺粘著泥點子,左腳的鞋帶散了一隻也沒係,整個人像是好幾天沒睡過完整覺。
牛玲玲一把將丈夫拽進屋裡,按在沙發上,給他倒了杯水,然後風風火火地跑去廚房熱飯菜。
李大海拿著筷子扒了兩口飯,嚼著嚼著筷子就擱下了,眼皮子沉得撐不住,含含糊糊地說了句:
“我先去睡會兒。”
然後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歪倒在臥室床上,頭挨著枕頭不到兩分鐘就響起了鼾聲。
牛玲玲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一會兒,把門輕輕帶上,然後去廚房把丈夫吃剩的半碗飯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又把他的外套拿出去掛到陽台通風。
葉晨放學回來的時候,李大海還在睡。他推門進去看了一眼,睡得那叫一個四仰八叉。
葉晨也沒去吵他,把房門重新掩上,去廚房隨便對付了頓晚飯,就回自己的臥室複習功課去了。
牛玲玲因為擔心丈夫,她乾脆沒回店裡,就坐在客廳,把電視打開,直接靜音,看著電視畫麵放空自己。
約莫晚上七點半的時候,暮色剛把窗外最後一點光亮給吞乾淨,家裡的門鈴突然響了,然後是有人用拳頭瘋狂砸門板的聲音,“砰砰砰”連砸了好幾下,門框都在震。
牛玲玲從沙發上站起身,葉晨也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兩人走到門口的時候,敲門聲又響了一輪,這次還夾著一個女人尖利到變了調的喊聲:
“李大海!你給我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牛玲玲把門打開一條縫,還沒開口,外麵那個人影就猛地撞了進來,一個頭發鬆散的女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上衣,整個人像一頭被驚著的母牛一樣衝進客廳,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直直地鎖定了正從臥室走出來的李大海。
李大海被敲門聲吵醒了,臉上還帶著枕痕,頭發亂蓬蓬的,睡眼惺忪地往外走,剛到臥室門口就迎麵撞上了這個渾身火藥味的女人。
“李大海!你憑什麼開除我家劉剛?!”
那女人的嗓門尖得像砂紙刮玻璃,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李大海的鼻尖。
“他在油田乾了小二十年了!你說開除就開除!你問過誰了?!”
李大海皺了皺眉,揉了揉太陽穴,開口的時候嗓音還有些啞:
“劉剛夥同外頭的油耗子偷油,被當場抓了現行,我給他開的是廠裡的處分決定,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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