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穀裡的死寂，被一種新的、更緊繃的東西取代了。不是安靜，是屏住呼吸的等待。像拉滿的弓弦，再一絲力，就要崩斷。
空氣裡混著血腥、藥味，還有一股焦灼。火堆添了新柴，劈啪作響，光跳得厲害，把圍坐的人影投在岩壁上，晃動不安。
中間的空地上，用幾塊平整的石頭搭了個簡易的台子。那張從金剛門香主身上搜出的獸皮地圖，攤開了鋪在上麵。暗紅色的線條，在火光下像凝固的血脈，微微蠕動，透著邪氣。
謝顏和林詩音，麵對麵坐在台子兩邊。
謝顏的臉色還是白的，左臂的傷讓她動作有些滯澀，但一雙眼睛亮得灼人，像兩點寒星。她麵前攤著幾張草紙，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隻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和注解。她指尖沾著一種特製的、帶著薄荷清香的藥水，小心翼翼地拂過地圖上那些扭曲的字符，不時拿起一個放大鏡片，湊到極近處仔細觀察，眉頭鎖成一個結。
“不是回鶻文……筆畫走勢更古老……這個拐角，帶鉤，像古龜茲祭祀碑上的變體……旁邊這個符號，又摻雜了早期梵文的韻腳……”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的興奮。她從隨身的一個扁平的銅盒裡，取出幾撮不同顏色的藥粉，用銀簪挑出微末，分別撒在字符邊緣，觀察顏色的細微變化。這是狐影門秘傳的“顯形散”，能根據材質和顏料的年代、成分產生不同反應。
林詩音則安靜得多。她膝上放著一個打開的醫囊，裡麵是各式各樣的瓷瓶、銀針、小刀和研磨缽。她先取出一根三寸長的細銀針，用指尖的內力微微溫熱針尖，然後極其輕柔地刺入地圖邊緣一處空白獸皮的肌理，閉目感受。她在感知這獸皮的來源，那並非普通牛羊皮，帶著一種陰寒的韌性，像是某種罕見的沙漠毒蜥的背皮鞣製而成。
接著，她用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在謝顏指示下，從一處不顯眼的暗紅色線條上，刮下比灰塵還細微的一點點顏料粉末，放在一片純白的瓷片上。她滴上幾滴不同的藥液——有的是解毒散調製的清水，有的是提神的醒腦藥劑，甚至有一滴是她珍藏的、用以吊命的“參王精華”。粉末在藥液中化開，呈現出詭異的變化，時而泛綠，時而發黑，冒出細微的氣泡。
“朱砂底子沒錯，但混合了……天外隕鐵的碎末，極細，用以承載特殊的氣機……還有血竭，但不是尋常血竭，藥性更烈，帶著一股……死氣。”林詩音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最奇怪的是這裡麵還有一種粘合劑，像是……黑沼幽蘭的汁液，這種東西隻生長在至陰至寒的沼澤深處，有強烈的致幻和……禁錮靈性的作用。” 她抬頭看向謝顏，眼中帶著驚悸，“繪製這圖的人，不僅學識淵博，手段也極其詭異陰毒。這圖本身，就像一個活著的詛咒。”
蘇虹坐在稍遠些的地方，抱著膝蓋，看著兩人的動作，偶爾插上一句：“那個像眼睛的符號，我在白駝山最古老的壁畫上見過，傳說是指引‘黃泉路’的標記……那個跪拜的人影，姿勢很怪，不像拜神，倒像……像在獻祭自己。”
郭嵩陽抱著鐵劍，站在營地入口的陰影裡。他的耳朵豎著，捕捉著峽穀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趙無影則不見蹤影，他已潛出營地，在更外圍的製高點上警戒。汪小閒和李尋歡坐在火堆旁，看似在閉目養神，但周身氣息凝練，如同兩張拉滿的弓，隨時可以發出雷霆一擊。龍嘯雲在帳篷裡昏睡，沉重的呼吸聲時斷時續。
時間，在藥水蒸發、銀針輕探、和低語聲中，一點點流逝。夜去了，天邊泛起魚肚白，然後又是一個白天。烈日當空，峽穀裡悶熱如蒸籠。
謝顏的草紙上已經寫滿了各種可能的釋義和猜測，有些被劃掉，有些被打上問號，有些旁邊標注了新的線索。她的嘴唇乾裂，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越來越亮。林詩音的臉色也更蒼白了，長時間集中精神感知那些陰邪之物，對她的消耗極大，她不時需要含服一片寧神的藥草。
“不對……還是不對……”謝顏用指尖按著發脹的太陽穴，地圖上那些符號像蝌蚪一樣遊動，“這些注解看似指引，但順序是亂的，就像……就像一把鎖，鑰匙的齒序被打亂了。”
林詩音用濕布擦了擦臉，強打精神，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正午的陽光透過峽穀縫隙，恰好以某個角度斜射在獸皮上。她突然“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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