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的夜色,像一壇潑翻的濃墨,將李尋歡的身影徹底吞沒。他悄無聲息地穿行在蛛網般錯綜複雜的小巷裡,腳步輕捷如貓,落地無聲。身後的追兵呼喝聲和客棧方向的騷動漸漸遠去,最終隻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寂靜中敲打著耳膜。
龍嘯雲那番“舍身誘敵”的表演,如同鬼魅般在他腦中反複上演。每一個細節,每一次眼神,那恰到好處的呼喊,那精準避開他藏身點的逃竄方向…冰冷的懷疑,如同藤蔓,一點點纏繞上心臟,越收越緊。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此刻,活下去,才是唯一要緊的事。
懷中的冊子貼著胸口,仿佛一塊寒冰,又像一團火。這是招來殺身之禍的根源,卻也是揭開真相的唯一鑰匙。他不能丟,更不能落入“天尊”之手。
該去何處?
悅來客棧是絕不能再回了。濟南城內,處處都可能藏著“天尊”的眼線。孫白發的退思園更是龍潭虎穴。龍嘯雲…他現在又在哪裡?是真正陷入了重圍,還是已安然脫身?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如同這深沉的夜色,將他緊緊包裹。天下之大,此刻竟似無一處可容身。
就在他心神激蕩之際,前方巷口陰影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悶哼,以及人體倒地的聲音。
有情況!
李尋歡瞬間收斂心神,身體緊貼牆壁,凝目望去。
隻見一個黑衣人軟軟地癱倒在牆角,咽喉處插著一枚細小的、閃著幽藍光澤的菱形飛鏢。一擊斃命。
而就在屍體旁,一個穿著灰色短打、頭戴寬簷鬥笠的身影正緩緩直起身,手中似乎還拿著從那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什麼東西。那人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漠。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李尋歡的存在,猛地抬頭,鬥笠下的目光如電般射來!
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固!
李尋歡指尖已扣住飛刀!
那人身體也驟然繃緊,手按向腰間兵刃!
但下一刻,那人似乎認出了李尋歡,緊繃的氣勢微微一鬆,並未出手,反而用一種極快的語速,沙啞地低聲道:“‘千裡蛇’的探子,已清理。此地不宜久留,西南方向,‘聽雨樓’後巷,有船等你。”
話音未落,他手指一彈,將一件小東西射向李尋歡腳邊,隨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另一條岔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尋歡低頭,腳邊是一枚小小的、生鐵打造的令牌,上麵刻著一個複雜的、他從未見過的徽記——似雲非雲,似劍非劍。
又是誰?!
是敵?是友?這令牌代表什麼?“聽雨樓”又是什麼地方?
這濟南城,當真已是漩渦中心,各方勢力雲集,敵我難辨!
但此人方才出手擊殺的,確是“千裡蛇”的探子無疑。至少,暫時不是敵人。
沒有時間猶豫。身後的危險隨時可能追至。
李尋歡拾起令牌,不再遲疑,向著西南方向疾掠而去。
聽雨樓是濟南府有名的酒樓,即便夜深,依舊有零星燈火。李尋歡繞至樓後,果然見一條狹窄水道通往大明湖,一條烏篷船停泊在岸邊,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船上空無一人。
是陷阱嗎?
李尋歡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寂靜無人。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上船頭。船身微微一晃。
就在他踏上船板的刹那——
船艙的簾子忽然被一隻纖纖玉手掀開。
一張宜喜宜嗔、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俏臉探了出來,不是謝顏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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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哥,真是走到哪裡,哪裡就好熱鬨呢。”她眼波流轉,上下打量著李尋歡,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上來吧,難道想留在岸上喂那些毒蛇?”
李尋歡詫異地看著她,沒有動:“是你安排的?”
謝顏輕笑:“不然呢?你以為這濟南城,是誰想走就能走的?”她側身讓開艙門,“放心,這會兒,我還沒打算賣了你。畢竟…你可比萬兩黃金有趣多了。”
艙內似乎並無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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