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破廟。
李尋歡推開那扇吱呀作響、隨時可能散架的廟門,一股混合著塵土、黴味和微弱柴火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廟宇比外麵看起來更加殘破,佛像金漆剝落,蛛網遍布,唯有角落一處背風的所在,生著一小堆微弱的篝火,跳躍的火光勉強驅散著些許黑暗和寒意。
火堆旁,坐著一個人。
一個白衣女子。
她背對著門口,身形窈窕,正用一根樹枝輕輕撥弄著火堆,動作舒緩而專注,仿佛這破廟是她精心打理的繡樓閨房。一頭烏黑的長發如瀑般垂下,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挽住。
聽到推門聲,她並未立刻回頭,隻是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李尋歡停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和衣角滴落,在腳下積成一小灘水漬。他靜靜打量著那女子的背影,指尖已悄然扣住飛刀。在這荒郊野嶺、深夜破廟,出現這樣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本身便是最不尋常的事。
“外麵的雨很大。”女子忽然開口,聲音清冷悅耳,如同雨水敲擊玉磬,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若不嫌棄,可以過來烤烤火。”
李尋歡沉默片刻,緩步走了過去,在火堆另一側坐下,與她保持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火光映照下,他能看到女子小半張側臉,肌膚白皙,線條柔美,卻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寒霜,令人不敢親近。
“多謝。”他淡淡道,目光掃過地麵。女子身旁放著一個簡單的行囊和一柄帶鞘的長劍。劍鞘古樸,看似尋常,但李尋歡卻能感覺到那劍鞘之內蘊藏的、一絲極其內斂卻鋒銳無匹的劍氣。
這女子,絕非常人。
女子並未看他,依舊撥弄著火堆,仿佛那火焰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物。“人人皆說江湖好,殊不知江湖風雨最傷人。”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李尋歡說,“兄台冒雨夜行,可是江湖人?”
“身不由己。”李尋歡答道。
女子輕輕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好一個身不由己。這世上多少人,都被這四個字困了一生。”
她終於側過臉,看向李尋歡。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如同寒星,卻深邃得看不見底,裡麵仿佛藏著萬千心事,又仿佛空無一物。
兩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遇。
李尋歡心中微微一動。這女子的眼神,與他見過的任何人都不同。沒有謝顏的妖嬈魅惑,沒有上官金虹的冰冷霸道,也沒有孫白發的深邃莫測。那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寂靜,仿佛已看透了所有悲歡離合,剩下的唯有漠然。
“看你的樣子,很累。”女子淡淡道,“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李尋歡默然。她的話,總能一針見血。
女子不再說話,從行囊中取出一個皮質水袋,扔給李尋歡。“喝一口吧,驅驅寒。”
李尋歡接過,拔開塞子,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頓時溢出,竟是難得的好酒。他略一遲疑,仰頭灌了一口。酒液如火線般滾入喉中,瞬間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帶來一股熨帖的暖流。
“好酒。”他由衷讚道。
“酒是好酒,可惜解不了真愁。”女子收回水袋,自己也飲了一口,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廟外風雨聲更急,吹得破窗欞嗚嗚作響,如同鬼哭。
廟內卻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李尋歡奔波一日,曆經廝殺、背叛、追殺,身心早已疲憊不堪。此刻坐在溫暖的火堆旁,酒意上湧,沉重的眼皮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但他強打精神,不敢真正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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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間,他似乎聽到那女子極輕地歎息了一聲,仿佛融入了風雨聲中。
又似乎聽到她低聲吟誦著什麼,語句破碎聽不真切,隻隱約捕捉到幾個詞:
“…道…孤…鋒…”
“…情…孽…債…”
“…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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