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一句“撫北總督”,如同一座黃金鑄就的囚籠,從天而降,精準地罩在了林凡的頭頂。
無數道目光,羨慕、嫉妒、驚駭、擔憂,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首輔顧玄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四個字背後蘊含的殺機。這是君王能給予臣子的極致榮寵,也是極致的猜忌。一旦接下,林凡便成了懸於北境的一柄孤劍,遠離京城中樞,看似手握大權,實則根基儘斷,生死隻在帝王一念之間。
五千京營鐵騎,那些剛剛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漢子們,此刻也感受到了這股詭異的氣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們不懂朝堂,但他們懂一個最樸素的道理——他們的元帥,功勞太大了,大到讓皇帝都不知道該如何賞賜了。
而賞無可賞,便是罪。
萬眾矚目之下,林凡動了。
他沒有驚慌,沒有遲疑,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緩緩鬆開被乾元帝握住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玄甲,然後,在數十萬人的注視下,再一次,單膝跪地。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乾元帝臉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滯。
“臣,惶恐。”
林凡的聲音,清晰、沉穩,傳遍全場。沒有絲毫被巨大榮耀砸中的狂喜,隻有一種發自肺腑的……謙卑。
“陛下聖明,高瞻遠矚,欲將草原化為我大乾永固之疆土,此乃萬世之功。然草原之大,百倍於一州;民情之雜,千倍於一縣。教化、農耕、律法、商貿,千頭萬緒,非一人之智可統籌,非一人之力可承擔。”
他的話不卑不亢,先是肯定了皇帝的宏偉藍圖,隨即話鋒一轉,指出了執行的難度。
乾元帝眼眸深處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他沒有打斷,隻是靜靜地看著林凡,想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陛下擢升臣為‘撫北總督’,總覽軍政,此乃天恩。但臣以為,此舉有二不妥。”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當著皇帝和數十萬軍民的麵,直言皇帝的決定“不妥”?
這是瘋了嗎!
連顧玄清都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剛想出列勸阻,卻被林凡接下來的話,釘在了原地。
“其一,秦良玉將軍,久鎮北境,熟悉軍務,深得將士之心。黑山一戰,更是居功至偉。若臣總覽軍政,則秦將軍何以自處?北境數十萬大軍,又將何以心安?此舉,易使軍心不穩,於北境安定不利。”
他竟然……主動為秦良玉分權!
城樓上,秦良玉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猛地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動容。她原以為,自己將成為這新任“草原王”的下屬,卻沒想到,林凡第一個考慮的,竟是她的位置和軍心。
“其二,”林凡的聲音繼續響起,愈發擲地有聲,“草原之治,核心在民,在生計。此乃戶部與新政司之長項。臣於軍略或有一得,於民生經濟,卻遠不如戶部周尚書精於算計,更不如新政司諸位同僚務實肯乾。若由臣一人獨斷,是置國之棟梁於無用之地,是為外行領導內行,此乃取亂之道,於草原發展不利。”
他,又把民生和經濟大權,推給了戶部和新政司!
周景雲和一眾新政司的年輕官員,全都懵了。
他們看著那個跪在皇帝麵前的身影,感覺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有人會嫌自己權力太大的嗎?
有人會把到手的肥肉,主動分給別人的嗎?
林凡的這番話,如同一把無形的重錘,將乾元帝那“撫北總督”的黃金囚籠,敲得支離破碎。
他沒有說“我不能接”,而是說“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為了北境的長治久安,不能由我一個人接”。
他把皇帝的“私心猜忌”,堂堂正正地擺在了“國家大義”的台麵上。
這讓乾元帝如何反駁?
說你林凡就是有這個能力,一個人就能乾好?那等於承認自己之前的決定考慮不周。
說你不用管別人,朕就是信你?那豈不是坐實了自己是在刻意架空秦良玉和朝中重臣?
一瞬間,乾元帝發現,自己遞出去的那把名為“捧殺”的刀,被林凡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當眾拆解成了一堆無害的零件。
“那依愛卿之見,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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