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侯府的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光暈微弱，卻透著一股安寧。
林凡推開書房的門，白日裡那身沾滿風沙與榮耀的玄甲早已換下，此刻他隻著一襲尋常的青衫。
他走到書案前，指尖輕輕拂過那把來自東宮的弓箭袋。
“藏一藏，方能長久。”
太子的話，言猶在耳。
林凡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藏？
有些東西，一旦亮出來，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知道，今日在朱雀大街上的那番“分權”，看似是臣子的謙卑與智慧，實則是對皇權的一次公然冒犯。
他將皇帝遞來的毒酒，分給了滿朝文武共飲。
看似皆大歡喜，可皇帝的那一份怨，隻會更深，更毒。
“罷了。”
林凡收回手指，緩緩坐下，閉上了眼睛。
棋局已布下，接下來，便是等風來。
他不知道的是，這場風，比他想象中來得更快，更猛烈。
……
京城，宣陽坊。
這裡是百工匠人彙聚之地，夜裡依舊燈火通明。
最大的一個石雕鋪子裡，老師傅劉三錘，正帶著幾個徒弟，連夜趕工。
他們雕的，不是佛陀，不是神仙，也不是王公貴胄。
而是一個青衫儒生的坐像。
那儒生麵容年輕，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但目光卻望向遠方，仿佛在俯瞰著萬裡山河。
他的腳邊，一側是堆積如山的稻穀與麥穗，另一側是翻開的法典與算盤。
“師傅，這……這給林侯爺立生祠，塑金身，被官府知道了，不會砍頭嗎？”一個小徒弟擦著汗，聲音發顫。
劉三錘眼睛一瞪，手裡的刻刀“鐺”地一聲砸在石像底座上。
“砍頭？老子這條命，就是林侯爺給的！”
他指著鋪子外燈火通明的街道。
“去年冬天，要不是林侯爺的‘以工代賑’，我們全家都得餓死！今年，要不是林侯爺平了北蠻，我那在北境當兵的兒子，現在就是一具屍骨！”
“他推行新法，讓咱們手藝人也能憑本事吃飯，不用再受那些大商行的盤剝！”
“他寫的‘保家衛田怕過誰’，現在三歲娃娃都會唱！”
劉三錘的聲音越來越大，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狂熱。
“別人拜神佛，是求個虛無縹緲的來世。老子拜林侯爺，是謝他給咱們一個活生生的今生！”
“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不！他不是菩薩！”
旁邊一個正在打磨石像的年輕工匠，抬起滿是灰塵的臉，眼神亮得驚人。
“我聽天橋底下說書的先生講了，林侯爺在北境，一篇文章退萬獸，一字喝斷誅神咒！這等偉力，是為‘聖’！”
“他心懷萬民，為我等螻蟻請命，此等胸襟，是為‘賢’！”
他放下工具，對著那尚未完工的石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我等，拜的是當世聖賢！”
“拜當世聖賢！”
鋪子裡，所有的工匠，無論老少，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神情肅穆，對著那座青衫石像，深深拜倒。
這樣的場景，不止發生在宣陽坊。
在京城的米鋪糧行，在江南的絲綢作坊，在北境重獲安寧的村莊，在中原剛剛分到田地的農戶家中……
無數個簡陋的、或是精致的“生祠”，正在被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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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位上，沒有繁複的官職，隻刻著一行字。
——“大乾聖賢林公之位”。
百姓們不懂什麼叫“功高蓋主”，也不懂什麼叫“帝王心術”。
他們隻知道，誰讓他們吃飽了飯，誰讓他們過上了安穩日子，誰就是他們心中，最高的神。
這種源於最樸素生存需求的信仰，一旦形成，便堅不可摧，如野火燎原，席卷了整個大乾王朝。
一開始，官府還試圖彈壓。
可他們很快發現，這根本無法阻止。
你今天拆了一座生祠，明天同樣的地方，就會出現十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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