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會大廳穹頂下回蕩著雄獅般的咆哮，每一根鍍金的科林斯柱都仿佛在聲浪中震顫。老牌貴族安傑洛·維斯孔蒂伯爵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財政大臣的鼻尖上：“債券？讓那些滿身銅臭的銀行家，用印著撒丁王室徽章的紙張，掏空我們忠誠子民最後一塊銅板！加富爾，你這是在出賣王國的血脈，債券利息將吸乾國庫。”唾沫星子隨著他激烈的動作飛濺，在昂貴的櫻桃木長桌上留下幾點濕痕。
他身後的保守派陣營如同被點燃的乾草堆，嗡嗡的低吼彙成一片壓抑的風暴。質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刺向長桌另一端端坐的首相加富爾。
加富爾放下手中那份墨跡未乾的“王國鐵路振興債券計劃書”，紙張邊緣被議會廳數百支蠟燭的火光鍍上了一層跳躍的金邊。他臉上沒有絲毫怒容，隻有一種磐石般的沉穩，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精準地切割著滿場喧囂：“叛國？伯爵閣下言重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王國需要鐵軌，如同人體需要血管。沒有血液奔流，再強壯的身軀也會枯萎。”他拿起計劃書，手指點在第一頁加粗的數字上，“國庫空虛，無力獨自承擔貫穿北意的鐵路網。向民間募集資金，讓資本助力王國崛起，這是務實，而非背叛。”
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一份附在計劃書最後的、墨跡簇新的《科斯塔商業銀行承銷能力及風險擔保說明》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況且，此次債券發行，並非無序放任。我們選擇了最具實力、也最...‘可控’的夥伴。”他刻意在“可控”二字上加重了音，銳利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保守派陣營中幾個麵色陰沉的銀行家代表，“科斯塔商業銀行的儲備金充足率與風險撥備，已由王室審計官親自核實。他們，將是王國血管的鑄造者之一。”
“科斯塔，”另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那個暴發戶，一個靠縫紉機和報紙起家的商人。讓他染指王國的鐵路？首相，您就不怕這頭貪婪的狼，最終連王座都想啃一口嗎？”說話的是紡織行會元老羅伯托·法布裡，他的家族工廠正被科斯塔擠壓得喘不過氣。
加富爾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他拿起計劃書，對著質疑者晃了晃：“法布裡先生，至少這頭‘狼’，懂得用鋼鐵和契約說話，而不是靠祖輩的餘蔭和壟斷的織機阻礙王國前進。他承諾的承銷份額和擔保，白紙黑字，比某些人空洞的咆哮更有力。此事，內閣已表決通過，國王陛下也已禦批。今日召集諸位，是告知，而非討論。”
他不再理會身後瞬間爆發的更大聲浪，將計劃書遞給侍立一旁的機要秘書，聲音清晰地命令：“即刻公告全境。首期‘王國鐵路振興債券’，總額150萬裡拉，年息5%，由財政部統籌，指定承銷商名錄明日公布。工期，不得延誤一日。”
熱那亞，科斯塔商業銀行頂層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將港口繁忙的景色框成一幅流動的油畫。安東尼奧枯瘦的手指將一份蓋著財政部鮮紅火漆印和加富爾首相親筆簽名的授權文件，輕輕放在亞曆山德羅麵前的紅木辦公桌上。“少爺，授權書。我們分得50萬裡拉的承銷額度，是名單裡最大的一塊肥肉。其他幾家老牌銀行加起來，才和我們持平。”
亞曆山德羅沒有立刻去看那份象征巨大權力和財富的文件。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麵劃過，仿佛在勾勒無形的鐵軌。窗外，“信天翁號”巨大的身影正緩緩駛離碼頭，船艏犁開墨藍色的海水，留下一道翻湧的白色航跡。
“肥肉？”他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冰冷的金屬質感，“也是沾血的誘餌。維斯孔蒂和法布裡那些老家夥，此刻大概正想著怎麼把這口肉噎死我們。”他拿起授權書，目光掃過上麵嚴謹的法律措辭和誘人的數字，“加富爾這步棋走得險。他把我們推到台前，既是利用我們的錢袋和效率，也是讓我們替他吸引保守派的火力。這位首相，深諳借刀殺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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