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飯店的櫃台前，一個滿臉橫肉的大娘正懶洋洋地倚在台麵上，一邊“哢吧哢吧”地磕著瓜子，瓜子殼隨意吐在腳邊的鐵皮桶裡，一邊扯著嗓門和後廚的人聊著家長裡短。
她身上那件泛黃的白圍裙沾滿了油漬，胸前“為人民服務”的紅字已經褪成了粉紅色，對走進來的顧客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大娘，要六個肉包。”韓安禾提高聲音說道，同時數出三張一毛錢紙幣和相應的糧票，整整齊齊地擺在油膩的櫃台上。
大娘斜眼瞥了下錢票，粗短的手指一掃就將錢攏進抽屜，全程眼皮都沒抬一下。
隻見她轉身從蒸籠裡揀出六個包子，隨手扯了張油紙一包，“啪”地扔在櫃台上，肉包子在油紙裡滾了兩圈，有兩個已經擠破了皮，露出裡麵油汪汪的餡料。
接著往她們的方向一推，又繼續和裡麵的人聊起誰家閨女要相親的事，從始至終沒正眼看過韓安禾一眼，更別說開口招呼了。
韓安禾和弟弟對視一眼，對這種服務態度早已見怪不怪。這個年代能在國營單位上班的都是捧著鐵飯碗的，哪需要什麼笑臉迎人？
上午在供銷社買東西，那個售貨員更是直接把他們晾在一邊，織了半小時毛衣才慢悠悠地過來招呼。
當熱乎乎的包子遞到手中時，油漬已經浸透了草紙，在韓安禾手心留下溫熱的觸感。
韓安珩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滾燙的肉汁立刻溢出來，順著他嘴角往下流。
他被燙得直哈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卻舍不得吐出來，隻能張著嘴不停地用手扇風。
“慢點兒，又沒人跟你搶。”韓安禾看著弟弟這副饞樣，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小心地掰開一個包子，白麵皮被撕開的瞬間，濃鬱的肉香撲麵而來。
裡麵的肉餡飽滿多汁，肥瘦相間的肉糜中點綴著翠綠的蔥花，油汪汪的湯汁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忽然間，她覺得這簡單的肉包子，比從前在城裡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貴，那些精致的菜肴裡，可沒有這種為了生存而努力的味道。
兩人各自吃完一個肉包子後，韓安禾仔細地把油紙重新包好，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讓包子的餘溫能保持得更久些。這些要帶回去慢慢吃，說不定能撐上兩三天呢。
回知青院的路上，韓安禾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雖然這段時間跟著乾些輕省農活算是鍛煉了，但成效實在有限。
早上坐著牛車來公社時，她還覺得不過是一個小時的路程，現在自己走起來，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望山跑死馬”。
每走二十分鐘左右，她就撐不住要停下來休息。小腿肚抽筋似的疼，腳底磨出的水泡火辣辣的。
韓安珩急得直搓手，第三次蹲下身來說：“姐，我背你吧！”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後背，上麵還沾著趕路時的塵土。
韓安禾搖搖頭，汗水順著鬢角滑落：“不用，我能行。”她不是矯情，隻是明白這樣的苦日子才剛開始，總不能一輩子靠弟弟背著走。
她咬著牙繼續前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卻固執地不肯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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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兩人終於看到知青院模糊的輪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深藍色的天幕上掛著一彎新月，遠處的村莊亮著零星燈火，像散落的珍珠。
韓安禾的腳底已經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昨天他們剛從那擁擠的知青大院搬出來，現在住進了新建的土坯房。
遠遠地，就看見顏莞白三人圍坐在院裡的石桌旁吃飯，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他們，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飯菜的香氣飄過來，韓安禾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回來了？”顏莞白第一個發現他們，笑著招手，“給你們留了飯，快來一起吃吧！”燈光下，她挽起的袖口還沾著泥土，顯然是剛乾完活回來就直接做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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