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從夢中驚醒，鶯粟的蘇醒更加接近“抽離”，而且頗為平靜從容。
仿佛她隻是恰到好處地結束了這場睡眠。
這其中的緣由，薑潮直到後來才想明白。
那些美好回憶，之所以如此完整清晰。
大概率是因為，它們都是鶯粟親身經曆過的事實。
而他作為那些記憶中的另一個主角，絕大多數時候都在場，可以印證這一點屬實。
所以，一旦這些記憶出現扭曲、產生畸變，沾染上任何一絲與事實不符的雜質，鶯粟便會立刻察覺到端倪。
那不是超凡感知在起作用，而是一個人對自己的過去，擁有著不容篡改的清醒。
其他人在被扭曲夢境後，之所以難以察覺，即便強如蘇杭也不例外。
則是因為，薑潮在他們身上找到的記憶，都是“不美好的”。
那些回憶，本身就充斥著畸變與負麵情緒。
憤怒、恐懼、悔恨、愧疚......
這些情緒如同沉積在河底的淤泥，隻需用欲望與混亂之力稍加攪動，它們便會翻湧而起，將整條河流染成一片渾濁。
從渾濁之中誕生的噩夢，與他們原本的記憶邊界模糊、真假難辨，自然很難立刻察覺。
即便能夠快速發現端倪，他們往往也會因為種種原因而深陷泥潭、無法及時從中抽身。
蘇杭便是最為典型的例子。
身為守夜人中的領軍人物，他對精神入侵的敏感程度，遠非尋常超凡者可比。
事實也的確如此——
在噩夢降臨的最初幾個呼吸之間，他的意識便已經捕捉到了，那些存在於細微之中的違和之處。
小到台曆上的年份不對、辦公室的布局不對，大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製。
這些信號在他的認知壁壘上，本已敲響了一連串的急促警鐘。
換做任何一次尋常的精神入侵，早在察覺到異樣的那一刻，蘇杭應當就已強行掙脫、從床板上猛然坐起。
甚至是追溯對方的源頭、發起猛烈反擊。
可自責與愧疚，拖住了他的腳步。
那些負麵情緒，像是早已埋藏在淤泥深處的鐵索。
在蘇杭即將抽身而去的瞬間，這些“鐵索”便從渾濁的河底驟然繃直，死死纏住了他的腳踝。
以他的能力，本可以強行掙脫。
而且，身為認知與精神領域的執牛耳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應當斬斷情緒的牽絆，將那些翻湧的愧疚與自責暫時封存，用最冷酷的理性將夢境與現實重新切割開來。
可他偏偏做不到。
因為他感覺自己確實虧欠了薑潮。
因為他在那場夢境中，所看見的每一幀畫麵、所聽見的每一句對話。
都是他曾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複咀嚼，卻從不敢向任何人提及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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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薑潮這個入侵者，強加於他意識之上的幻覺。
那是蘇杭自己心底最深處的情感，借由噩夢的形態，終於無可回避地具現化在了他的麵前。
於是，他在夢境裡停留了更久時間。
久到那些被欲望與混亂攪動而起的負麵情緒，從最初的漣漪翻湧成滔天巨浪。
久到自責與愧疚，不再僅僅隻是兩種“情緒”，而是化作了那場噩夢本身的血肉與骨骼。
久到那個站在他身後、雙目赤紅的薑潮，不再隻是一個入侵者植入他腦海的虛影，轉而化為了他自己親手塑造出來的、有溫度有呼吸的實體。
直至心底的負麵情緒，被完整地翻卷而出、裸露在夢境最表層的光亮之下。
噩夢就完成了一次質的蛻變，不再是簡單的扭曲與畸變。
它不再是一麵被外力擊碎的鏡子，而是一麵被蘇杭自己的雙手，擦拭乾淨的鏡子。
鏡中映出的，是他一直以來用沉默與克製，層層包裹的真實想法。
是他從來不敢向任何人，甚至不敢向自己坦白的情感。
鶯粟則是一個完全相反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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