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說比城裡的棉絮暖——指節泛白,指縫裡漏出的黃土撒了一地,混著她咳出的涎水,黏在草葉上,像幅被揉皺的畫,再也展不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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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城裡……醫館……”她抓著他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肉裡,那點疼卻像羽毛搔過,他隻覺得心被一隻手攥住了,越收越緊,緊得喘不過氣來。趙滿囤二話不說,解下身上的粗布褂子裹住她,布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打橫抱起時,才發現她輕得像捆曬乾的麥秸,怎麼就瘦成這樣了?懷裡的人輕得像片羽毛,卻壓得他肩膀發酸,酸得直想掉淚。
往城裡跑的路格外長。石板路坑坑窪窪,像被誰啃過一口,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秀娥的咳嗽撞在他胸口,像小錘子在敲,每一下都震得他牙酸。路過斷橋時,橋麵上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他趔趄了一下,秀娥忽然拽住他的衣襟,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指節都泛白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快熄滅的火星,忽然迸出點光:“滿囤你聽……”
風裹著西湖的潮氣,狠狠撞在雷峰塔的簷角,銅鈴被搡得劇烈搖晃,“叮鈴——叮鈴——”的聲響裡裹著股說不出的倉皇。左鈴的聲兒沉得像灌了鉛,每一下都拖拖拉拉,像有誰在鈴舌上墜了塊濕棉絮,那“歸”字的刻痕裡積著的雨水被震得濺出來,在鏽跡斑斑的鈴身上淌出蜿蜒的淚痕。是懸繩上那縷秀娥的青絲吸飽了潮氣變重了?還是去年他嵌進去的銅屑鬆了勁?趙滿囤沒空細想,隻覺得那鈴聲像把鈍刀子,一下下割著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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