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扔到西湖裡,說“新鈴亮堂,配得上重修的塔”。
守塔的老夥計攔住了。他找了個鬆木盒裝起來,盒子裡墊著秀娥當年忘在塔下的藍布帕子,帕子上還沾著點塔簷的泥土,是她當年抹草棚時蹭上的。如今塔簷換了新鈴,黃銅的,鋥亮,風過時響得齊整,“叮鈴叮鈴”一串,分不出先後,像城裡戲班子敲的快板,熱鬨,卻沒魂。
可老夥計總說,沒以前的好聽。他常打開那個木盒,看著那對舊銅鈴。左鈴的“歸”字裡還嵌著點發黑的發絲,是當年趙滿囤嵌進去的,藏在筆畫深處,像段沒說完的往事,摸上去還能感覺到細微的凸起。右鈴的邊緣依舊溜圓,是他用砂紙蹭了無數個夜晚的模樣,摸上去還能感覺到細微的紋路,像秀娥指尖的溫度,暖得人心頭發顫。
有回起風,木盒沒蓋嚴,左鈴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下,“叮”地響了半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在等什麼,又像在歎什麼。老夥計趕緊把右鈴挪過去,讓兩隻鈴挨在一起,風再吹,卻隻有左鈴的餘顫在空蕩的木盒裡回響,右鈴再也沒響過。他想起當年掛鈴時,秀娥說“‘歸’在喊‘望’,‘望’在應‘歸’”,可如今,應和的那個,終究是走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抱著黃土咳的女人,總愛在草棚門口曬太陽,把藍布帕子裡的黃土倒在手心,聞著聞著就笑,眼角的細紋裡盛著陽光,像盛著一汪暖水;想起那個蹲在月光裡磨銅鈴的石匠,手掌被砂紙磨得出血,血珠滴在銅坯上,像開了朵小紅花,可他盯著鈴上的字傻笑,眼裡的光比塔簷的星還亮,像藏著整個春天。
原來有些響,錯過了半拍,就再也等不回來了。就像江北的麥子,錯過了播種的時節,再肥沃的土地,也長不出當年的苗;就像有些人,走了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隻剩下風裡的銅鈴,還在一遍遍喊著“歸”與“望”,卻再也等不到那個應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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