頁,“三年”二字亮得像浸在水裡,金粉在字裡遊來遊去,像誰撒了把星星。
鎮上的孩子總圍著他轉,扯著他的拓包要聽故事。他就坐在樟木箱旁,慢悠悠地講“三年”磚裡的小夫妻:男的鑿字時,女的就坐在旁邊繡帕,鑿子敲磚的“篤篤”聲,和針線穿過布的“簌簌”聲,在塔裡纏了半世紀,變成了磚縫裡的青苔,變成了菱花上的露。
“字怎麼會說話呢?”孩子們噘著嘴不信。他就笑,從箱底翻出那片枯菱花——是當年從磚縫裡撿的,早被他壓得平平整整,像片琥珀。對著月光晃一晃,花瓣的紋路清清楚楚,“你看這紋路,不是在說‘我在這兒’嗎?”孩子們湊近了看,忽然指著其中一道紋路喊“像個小鉤子!”他點頭,說“那是‘年’字的捺畫,勾著舍不得走呢”。
後來他老了,背駝得像塔簷的弧度,手指抖得握不住鬃刷,卻仍在每年深秋往塔下跑。弟子要扶他,他擺擺手,說“這路我走了一輩子,閉著眼都能摸到磚縫”。走到“三年”磚前,他會從懷裡摸出片菱花,花瓣已經有點蔫了,是他淩晨拄著拐杖去三潭邊掐的。顫巍巍往磚縫裡塞,塞不進去時,就用枯瘦的指尖把花瓣撕成碎末,一點點撒進去,嘴裡喃喃著“今年的花,比去年的香”,風一吹,碎花瓣飄起來,像誰的眼淚落了又飛了。
臨終前那個深秋,他讓弟子把他抬到塔下。風卷著落葉,在磚麵上打旋,像在跳支古老的舞。他躺在“三年”磚旁,懷裡揣著那帕子和信——帕子的絹麵脆得像薄冰,稍碰就可能碎;信紙上的胭脂字淡得幾乎看不見,卻仍能摸到“卿”字那點倔強的頓筆,像當年那個姑娘咬著唇說“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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