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六年,正月初一。
寅時剛過,汴京城的寂靜便被零星的、繼而迅速連成一片的爆竹聲打破。硫磺和硝石燃燒後特有的辛辣氣息彌漫在清冷的空氣中,與家家戶戶門前新桃換舊符的墨香、以及早早升起的炊煙混合在一起,構成了獨屬於歲首的鮮活氣味。
天色未明,但皇城宣德樓前已是燈火通明,冠蓋雲集。在京所有夠品級的文武官員,皆身著最莊重的朝服,依品秩序列,靜候於大慶殿外的廣場上。儘管寒風凜冽,但無人敢有半分懈怠,人人臉上都帶著肅穆與期盼。經曆了去歲的風波與革新,所有人都隱隱感到,這個新年,將與眾不同。
辰時正,鐘鼓齊鳴,韶樂大作。儀仗鹵簿自宮內逶迤而出,旌旗幡幢,遮天蔽日。殿前,鎮殿將軍身著金光耀眼的明光鎧,手持金瓜、鉞斧等禮兵器與身材魁梧的殿前司禁軍甲士,沿著禦道兩側肅然林立,甲胄在初現的晨曦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肅殺之氣撲麵而來,將新年的喜慶都壓下了幾分。殿外廊下,教坊司的樂工已然就位,鐘、磬、瑟、簫等樂器靜默以待,隻待吉時。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莊嚴的景陽鐘被撞響,渾厚悠遠的鐘聲穿透晨曦,回蕩在整個皇城上空。
“陛下升殿——!”
隨著內侍一聲長喝,禮樂大作,《太和之曲》恢弘奏響。百官瞬間屏息垂首。
隻見皇帝趙佶,頭戴前後垂十二旒的通天冠,身著玄衣纁裳的十二章袞服,上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紋樣,象征天子德行,腰束金玉革帶,足蹬赤舄,在手持麾、節、扇、蓋等全套鹵簿儀仗的引導和護衛下,緩步自後殿而出,升登大慶殿那高高在上的禦座。其步履沉穩,麵容肅穆,在旒珠的輕微晃動間,天顏莫測,威儀自生。
禦座穩,樂聲止。
“跪——拜——!”讚禮官的聲音高亢清晰。
以太子趙桓、鄆王趙楷為首,文武百官齊刷刷地撩袍跪倒,向著禦座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如同實質的聲浪,衝霄而起,震撼著殿宇,也昭示著皇權的無上威嚴。這不僅是禮儀,更是君臣名分、帝國秩序的集中體現。
禮畢,百官起身,重新肅立。
接下來,便是更為繁複而象征意義極強的進獻儀式。
首先出列的是位列三公的司空,他手持玉盤,盤中盛放著熱氣騰騰、象征“調和鼎鼐”、“國泰民安”的肉羹,步履莊重地行至禦階之下,躬身高舉過頂:“臣,謹奉羹,願陛下調和陰陽,澤被蒼生!”
內侍上前,恭敬地接過玉盤,置於禦案一側。
緊接著,大司農(掌管國家財政、倉儲)出列,手中捧著的玉碗中,是新熟的、顆粒飽滿的米飯,象征著“社稷之本”、“五穀豐登”。他同樣行至禦階下,高捧玉碗:“臣,謹奉飯,願陛下固本培元,倉廩豐實!”
內侍再次接過。
隨後,太常卿奉上象征禮樂教化的典籍,光祿卿奉上象征醇和美滿的禦酒……一係列進獻,皆依古禮,莊嚴肅穆,每一步都蘊含著對君王、對國家的美好祝願與期許。
趙佶端坐於禦座之上,接受著這至高無上的榮光與臣服。透過眼前晃動的十二旒,他能看到下方百官或敬畏、或忠誠、或複雜的目光。他能感受到這煌煌威儀之下,是即將開動的戰爭機器,是暗流湧動的朝局,是億萬黎民的生計。
進獻禮成,樂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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