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石窟的奉先寺前,風卷著山草的氣息掠過石階。馬克蹲在盧舍那大佛的基座旁,手指在速寫本上飛快勾勒,鉛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佛像的衣紋像被風吹動的流水,從肩頭一直垂到膝下,線條軟得像,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勁兒。
“你看這肩膀,”他忽然抬頭招呼蘇拉,“明明是石頭刻的,卻跟裹著層薄紗似的,肉都透著光。”
蘇拉正對著手機裡的圖片比對——那是印度犍陀羅地區的佛像,佛陀穿著厚重的希臘式長袍,衣褶像被熨鬥熨過似的,一道是一道,肩膀上的肌肉塊棱分明,跟健身房裡練出來的似的。她舉著手機湊到馬克旁邊:“你再看這個,簡直像倆模子刻出來的。一個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衣服貼在身上;一個像裹著羊毛大衣,硬邦邦的。”
“這就是佛教藝術的‘變形記’啊。”迪卡拉底教授背著雙手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片剛撿的銀杏葉,陽光透過葉瓣的紋路,在他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退休後總愛帶著學生往石窟跑,說看佛像比看課本實在。
馬克把速寫本轉過來:“教授您看,犍陀羅那佛像,眉眼深,鼻子高,跟希臘雕塑裡的宙斯似的。咱們這盧舍那大佛,眉眼彎彎的,嘴角還帶著笑,像隔壁慈祥的老太太。”
“可不是老太太,是武則天捐了脂粉錢雕的。”迪卡拉底笑著擺手,“不過你說對了,這笑容裡有文章。佛教從印度傳到中國,路上走了幾百年,佛像的臉也跟著變。你知道為啥?”
旁邊穿紅裙子的小姑娘舉著接話:“是不是怕中國人不喜歡,就改好看了?”她爸媽趕緊拉她,迪卡拉底卻擺了擺手:“小姑娘說得在理。最早的佛像,是印度人照著希臘雕塑的樣子刻的——亞曆山大東征時,把希臘的雕刻手藝帶到了印度,印度人就把佛陀雕成了希臘英雄的模樣,肌肉結實,袍子筆挺,那是‘神性’,讓人看著就敬畏。”
他指著蘇拉手機裡的圖片:“你看這尊犍陀羅佛像,右手舉著,掌心朝前,那是‘施無畏印’,意思是‘別怕’。可臉板著,肌肉緊繃,倒像在說‘聽我的,沒錯’。”
“那到了中國,咋就軟下來了?”馬克追問,他總對這種“變”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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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卡拉底往佛像跟前走了兩步,仰頭望著盧舍那大佛的臉:“你想啊,東漢的時候,佛教剛傳到中原,老百姓看慣了孔夫子的畫像、太上老君的塑像,那些都是長袍大袖、笑眯眯的樣子。突然來個高鼻梁、硬邦邦的佛像,誰看得慣?”
他用銀杏葉的邊緣比劃著佛像的衣紋:“魏晉南北朝的時候,文人都喜歡‘竹林七賢’那套,講究‘風骨’,人長得清瘦,衣服寬大,風吹起來飄飄的,叫‘秀骨清像’。工匠們一看,得,佛像也照著這個來。你看龍門石窟這些佛像,肩膀窄了,腰細了,衣服不是貼在身上,是飄起來的,連肉都透著股仙氣,不像印度佛像那麼‘實’。”
蘇拉忽然指著一處破損的佛龕:“教授您看,那尊小佛像的衣紋,一邊是犍陀羅式的硬褶,一邊是咱們這兒的飄帶,像沒改完似的。”
“這就是‘混搭期’。”迪卡拉底眼睛亮了,“工匠們不是一下子就改過來的。西域來的僧人帶著印度的圖樣,本地工匠照著刻,刻著刻著,就把自己熟悉的東西加進去了。比如這衣紋,本來是希臘的‘濕衣法’,貼在身上顯肌肉,到了中國,工匠覺得不如飄起來好看,就改成了‘褒衣博帶’,這是咱們漢服的樣式,看著就親切。”
馬克摸著下巴琢磨:“這不光是改樣子,是改脾氣了吧?印度佛像像威嚴的老師,中國佛像像和藹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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