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倉事件的餘波在京城官場震蕩不休。雖然稅銀未失,但賊人如入無人之境的囂張,以及隨後市井間關於“漕運賬本”失竊的流言,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戶部和相關官員的臉上。朝會之上,皇帝雖未明言斥責,但那冰冷的目光掃過相關官員時,足以讓人脊背發涼。
張世榮一黨自然是極力淡化此事,將官倉守備不力歸咎於個別軍官瀆職,並將“賬本失竊”的流言打為“刁民造謠”,試圖將水攪渾。然而,暗地裡的驚惶與憤怒,隻有他們自己知曉。某些人的府邸,這個夜晚注定燈火通明。
與外界的紛擾形成鮮明對比,中樞令衙門的簽押房內,卻異乎尋常的平靜。李致賢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的不是卷宗,而是一張空白的宣紙。他手握狼毫,卻久久未曾蘸墨,隻是凝望著窗外一隅灰白的天空,眼神深邃,不見怒意,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欣賞的沉靜。
他在複盤整個官倉事件。
從茂兒爺選擇動手的時機,到聲東擊西策略的精準執行,再到目標選擇的刁鑽狠辣,最後是事後流言的推波助瀾……整個行動環環相扣,行雲流水,如同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而茂兒爺,就是那個掌控全場的導演。
“好一招將計就計……”李致賢低聲自語,唇角甚至牽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這笑容裡沒有嘲諷,沒有憤怒,隻有棋逢對手時,那種混合著凝重與興奮的複雜情緒。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先前小覷了這位對手。茂兒爺絕非魯莽匹夫,其心思之縝密,應變之迅捷,對人心、時機的把握之精準,堪稱頂尖。利用對手製造的混亂和關注度,來完成自己的真實目的,這份膽識與謀略,遠超尋常江湖草莽。
更重要的是其目標——漕運賬本。這選擇本身就透露出大量的信息。第一,茂兒爺對朝堂弊端、官員貪腐了如指掌,信息渠道遠超想象。第二,其行動帶有強烈的針對性,並非漫無目的的劫富濟貧,更像是有計劃的清算與懲戒。第三,他敢於觸碰漕運這塊牽扯無數權貴利益的禁臠,說明其要麼背景深厚,要麼……所圖極大。
“劫富濟貧,或為其表;肅清奸佞,方為其裡?”李致賢腦海中再次浮現黃惜才的“神妖論”,以及自己麵聖時提出的“固本清源”。茂兒爺的行為,在法理上是“妖”,在某種程度上,卻暗合了他理想中的“清源”之舉。這種認知上的矛盾與重疊,讓他對茂兒爺這個人,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
他之前放出的“長輩線索”誘餌,看似失敗了,未能引出茂兒爺。但反過來想,茂兒爺這次淩厲的反擊,何嘗不是一種對那誘餌的回應?一種無聲的宣告:你的把戲,我已看穿;你的節奏,由我掌控。
這是一個驕傲的、自信的,且擁有足夠實力支撐其驕傲的對手。
李致賢鋪開另一張紙,開始重新勾勒茂兒爺的畫像。不再是那個符號化的“大盜”,而是一個有智慧、有目的、可能有著複雜背景的“人”。他根據有限的線索——行動風格、目標選擇、可能存在的幕後長者、以及對朝堂內幕的了解——嘗試拚湊出一個更立體的形象。
“年紀不會太大,否則難有如此身手。”他寫下第一條。
“受過良好教育,或至少有過人天賦,否則無此謀略。”第二條。
“對京城,尤其是舊城區及某些官署內部結構極為熟悉。”第三條,這源於對官倉舊庫房的精準定位。
“背後或有高人指點,關係密切,亦父亦師。”第四條,這是基於“貌兒爺”的推論和黃菡的“好爺爺”印象。
“其誌……不在小。”最後一條,他寫得格外凝重。
這樣一個對手,是危險的,但某種程度上,也可能是……一把鑰匙。一把能撬動張世榮等盤根錯節勢力,揭開更深層黑幕的鑰匙。當然,與“盜”合作,無異於火中取栗,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但眼下,他似乎沒有更好的破局之法。張世榮的封鎖密不透風,皇帝的態度曖昧不明,他空有中樞令之名,卻幾乎寸步難行。茂兒爺的這次行動,雖然讓他這主辦官麵上無光,卻也歪打正著地,將“漕運貪腐”這個膿瘡挑開了一個口子。或許,他可以借此做點文章?
李致賢沉吟片刻,將腦海中那個危險的“合作”念頭暫時壓下。時機未到,信任更是無從談起。當前最實際的,是順著茂兒爺撕開的這個口子,繼續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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