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太監上前,半扶半拖地把桑維翰架了出去。老頭的拐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一聲響,像一根骨頭斷了。
馮玉偷偷看了石重貴一眼,低聲道:“陛下仁慈,若換作他人,桑公今日言語,足以治罪。”
“算了,他畢竟老臣。”石重貴擺擺手,又躺回去,“趙三呢?接著演,剛才那段挺好,耶律德光逃跑時鞋掉了一隻,你再掉一次。”
趙三連忙爬起來,重新戴上紙頭套,故意把鞋甩出老遠,逗得石重貴再次大笑。
從那天起,朝堂上再沒有人敢說真話。有幾個武將從邊關回來,想彙報軍情,全被馮玉以“陛下聖明,自有主張”擋在門外。一個叫張彥澤的將領上書說契丹騎兵已到代州,石重貴看都沒看,扔給馮玉。馮玉批了八個字:“謠言惑眾,不必驚慌。”然後把張彥澤調去管倉庫。
石重貴依然樂嗬。織錦樓快竣工時,他突發奇想,要在樓裡養一群奇珍異獸,說是“萬國來朝,禽獸也得來朝”。馮玉立刻照辦,從嶺南運大象,從雲南找孔雀,從西域買獅子。結果大象走到半路熱死了,孔雀在籠子裡自己把尾巴啄禿了,獅子倒是活著到了開封,但餓得瘦成一條大狗。石重貴見了哈哈大笑:“這哪是獅子,這是馮卿家養的獵犬吧?”馮玉也笑:“陛下好眼力,這西域獅到了中原,也變得溫順了,可見我朝德化萬物。”
君臣正說著,突然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兵部尚書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蠟黃:“陛下,邊關急報!契丹大軍三路南下了!”
石重貴愣了一下,手裡的鳥食撒了一地:“胡說什麼?耶律德光不是嚇得不敢出門了嗎?”
“是真的!代州失守,忻州告急,遼軍前鋒已過雁門關!”
馮玉臉色也變了,但很快鎮定下來,轉頭對石重貴說:“陛下勿憂。這必是邊將誇大其詞。契丹人上次吃了虧,這次頂多是小股騷擾。陛下可派一上將前往,像陽城一樣,再打一場大捷。”
“派誰?”石重貴聲音發虛。
“臣有一人選,張彥澤。此人有勇有謀,定能擊退契丹。”馮玉說得信心十足。
兵部尚書急得跺腳:“馮相,張彥澤管倉庫半年,早不會打仗了!再說,他上次上奏被您批了個謠言惑眾,現在還在家裡罵娘呢!”
“那就讓他帶兵,將功折罪。”馮玉依舊微笑。
石重貴六神無主,隻好點頭:“好,就派張彥澤。告訴他,若打贏了,朕賞他比趙三更多的錢!”
這命令傳下去,前線的老將們差點把帥案掀了。一個傷兵聽到消息,撐著斷腿從草席上坐起來,對同伴說:“咱們拿命換來的大捷,最後連個戲子都不如。這仗,誰愛打誰打去。”
很快,張彥澤率軍北上的消息成了笑話。他帶的軍隊走到半路,逃的逃,散的散。契丹騎兵一到,幾乎沒有遇到像樣抵抗。張彥澤本人居然掉轉馬頭,跪地請降。
消息傳回開封,石重貴正在織錦樓裡試新做的龍袍。他愣愣地站著,錦袍的袖子拖在地上,像一條花裡胡哨的裹屍布。
趙三還在旁邊小聲叫了一聲:“昂——”
石重貴突然暴怒,一腳踹過去:“滾!都是你們!都是你們誤我!”
趙三滾了幾圈,哭著爬走。馮玉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終於沒了,嘴唇發白,像一尊開始融化的蠟像。
而桑維翰躺在病榻上,聽到消息後,慢慢閉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老淚。他對床前的人說:“告訴陛下,現在清醒,晚了。”
窗外,開封城的黃昏像一塊褪色的錦緞,一寸一寸暗下去。遠處傳來隱約的號角聲,不知是風聲還是契丹人的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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