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個個低眉垂目,如同廟裡的泥塑木雕,連衣袍摩擦的窸窣聲都刻意放輕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許多人的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官袍下的中衣恐怕早已濕透。
龍椅之上,景帝麵沉如水,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頭。他沒有立刻說話,但這種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
站在文官首位,原本應該意氣風發的丞相王克之,此刻卻像是霜打的茄子,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往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胡須也顯得有些淩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從四麵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有兔死狐悲的驚懼,有幸災樂禍的嘲諷,有冷眼旁觀的審視,更有急於撇清關係的疏離。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宣旨。”
終於,景帝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般的質感,清晰地傳入每個官員的耳中,如同驚雷炸響。
首席太監上前一步,展開手中那卷明黃色的綢緞,深吸一口氣,用他那特有的、尖細而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查原戶部尚書李嵩,身受國恩,位居顯要,本應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然其人性貪婪,品性卑劣,視國法如無物,仗權勢以營私!”
開篇定調,毫不留情!底下官員的心齊齊往下一沉。
“經查,李嵩在任期間,結黨營私,貪墨漕運、鹽稅乃至邊防軍餉,數額之巨,駭人聽聞!其手段之狡詐,用心之歹毒,實乃國朝罕見!更兼欺君罔上,偽造證據,構陷忠良,企圖瞞天過海,其行可鄙,其心可誅!”
每念出一樁罪行,李嵩(雖然不在現場,但其罪行被公之於眾)的形象就在眾人心中崩塌一分,而一些知道內情或嗅覺靈敏的官員,眼角餘光則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前列、身體微不可察晃動的王克之。
“李嵩所犯之罪,證據確鑿,罄竹難書,天人共憤!不嚴懲,不足以正國法!不嚴懲,不足以平民憤!不嚴懲,不足以慰忠魂!”
一連三個“不嚴懲”,如同三記重鼓,敲得眾人心頭狂震!這幾乎是不留任何餘地的宣判了!
“著即——”太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肅殺之氣,“革去李嵩一切官職、爵位,追奪所有恩賞!抄沒其全部家產,充入國庫!其本人,打入死牢,秋後處決!其家眷族人,凡知情不報、參與其事者,一律嚴懲不貸!餘者,流放三千裡,遇赦不赦!凡涉案一應人等,交由三法司嚴加審訊,依律定罪,絕不姑息!”
“秋後處決!”
“抄家流放!”
這幾個冰冷的字眼,如同最終的喪鐘,在大殿中回蕩,也通過各種渠道,迅速傳向了宮外,傳遍了京城!
一位堂堂二品尚書,朝廷重臣,頃刻間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陛下這次,是動了真怒,下了死手!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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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意,從所有官員的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宣讀聖旨的太監微微停頓,目光轉向了麵色死灰的王克之。整個大殿的氣氛變得更加凝滯,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來了。
“丞相王克之,”太監的聲音依舊尖細,卻帶著一種審判的意味,“身為百官之首,統禦全局,本應明察秋毫,舉賢黜惡。然其馭下不嚴,察舉失當,致使李嵩之輩長期潛伏於朝堂之上,禍亂朝綱,蛀空國本,難辭其咎!”
王克之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幾乎要站立不穩。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就在這時,文官隊列中,幾名顯然是王克之派係核心的官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位資曆較老的禦史,硬著頭皮出列,躬身道:“陛下!丞相大人或有失察之過,然其多年來為朝廷殫精竭慮,功在社稷!李嵩罪大惡極,然其偽裝巧妙,善於鑽營,丞相日理萬機,一時被其蒙蔽,亦非全然不能理解。懇請陛下念在丞相往日功勞,從輕發落!”
有一人帶頭,立刻又有兩三名言官出列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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