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整齊了。那些人的眼神,太亮了。
那是軍人。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國字臉,濃眉,一身破舊的長衫,但腰板挺得筆直。
他走到關帝廟前,站定,看著張宗興。
“敢問,是張宗興張先生嗎?”
張宗興點了點頭。
那漢子忽然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少帥侍衛長沈三,率卿衛軍第一批弟兄,見過張先生!”
身後那二三十個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張宗興一下子想起少帥,鐵血一身的硬漢眼裡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他衝過去,扶起沈三。
“沈大哥,快起來!弟兄們,都快起來!”
“大家都是少帥兄弟,也是我張某的兄弟,兄弟們別跪,都起來!”
“起來啊!”
沈三站起身,看著他,眼眶通紅:
“張先生,我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張宗興握著他的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沈大哥,辛苦你們了。”
沈三搖了搖頭,回頭看著那些弟兄:
“不辛苦。有生之年,還能跟著張先生打鬼子,山河破碎,故土難歸,兄弟們大仇未報,何敢辛苦。”
張宗興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一張張風塵仆仆卻堅毅的臉,心裡湧起一陣熱流。
老北風走過來,看著沈三,忽然說:
“沈三爺,還認得我嗎?”
沈三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睜大眼睛:
“老北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還活著?!”
老北風咧嘴一笑:
“活著。等著和你們一起殺鬼子。”
“哈哈哈哈哈!好好啊哈哈!”
兩個粗獷的漢子,緊緊抱在一起。
入夜,關帝廟裡。
篝火燃起來,幾十個人圍坐在一起。
沈三向張宗興詳細講述了卿衛軍的南下計劃。
“八千弟兄,分成兩百多股,每股三四十人。扮成各種身份,走不同的路線。有的從海路走,坐漁船到山東;有的從陸路走,繞過關卡;有的走山道,晝伏夜出。”
他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指著幾個點:
“約定的彙合點有五個——上海郊外的龍華、七寶、真如、江灣,還有浦東的一個小碼頭。杜先生已經安排好了人接應。”
張宗興仔細看著那張圖,點了點頭:
“這個計劃,想得很周全。”
沈三搖了搖頭:
“不是我想的。是少帥。”
張宗興愣住了。
沈三看著他,目光很深:
“少帥在被軟禁之前,就把這個計劃定了。他說,萬一有一天,他不在,就讓弟兄們來找你。他說——”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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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宗興,是他的兄弟。能帶弟兄們,走一條正路。”
張宗興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注,仿佛看見了那個被囚禁在遠方的身影,在無數個深夜裡,一筆一劃地畫下這些線條。
六哥……
你把自己的最後一點家底,都交給我了。
婉容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張宗興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沈三:
“沈大哥,告訴弟兄們,我張宗興,定不負六哥所托,不負弟兄們所托。”
沈三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堅定和真誠,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有張先生這句話,弟兄們就放心了。”
夜深了。
張宗興獨自站在廟外,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灑在這片沉默的山野上。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婉容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
“在想少帥?”
張宗興點了點頭。
“他把自己最後的家底都交給你了。”婉容輕聲說,“八千兄弟,八千條命。”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所以,我更得活著。”
婉容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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