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三日,黃昏。
河北與山東交界,一處隱秘的山穀。
太陽快要落山了,天邊燒成一片暗紅。山穀裡很靜,隻有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
張宗興靠在一棵老鬆樹上,望著遠處的暮色。
五天來,他們一路向南,晝伏夜出,繞過了三道封鎖線,躲過了兩次追兵。
婉容的膝蓋好了一些,能自己走了;李婉寧的左臂還纏著繃帶,但已經能握劍;蘇婉清依舊冷靜如初,每天走在最前麵探路。
老北風帶著七八個漢子,跟在後麵。他們的臉上滿是疲憊,但眼睛裡還亮著。
“張先生,”老北風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再走兩天,就能到山東地界。過了黃河,就安全了。”
張宗興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老北風在他身邊坐下,望著遠處的暮色,忽然說:
“張先生,你說,那些兄弟……周團長他們……現在在哪兒?”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在天上。看著咱們。”
老北風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嗯。看著咱們。”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所有人都警覺起來。
李婉寧握緊劍柄,護在婉容身前。
蘇婉清舉起槍,瞄準聲音傳來的方向。老北風的漢子們散開,各自找好掩體。
馬蹄聲越來越近。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山路的拐角處衝出來,直直地向這邊奔來。
“別開槍!自己人!”那人喊道。
老北風定睛一看,愣住了。
“小林子?!”
那人跌跌撞撞地衝到麵前,撲倒在地。他渾身是血,背上中了一槍,臉色白得像紙。
“老北風大哥……我……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老北風衝過去,扶起他。
“小林子!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跟著周團長……”
小林子搖了搖頭,眼眶通紅:
“周團長……周團長犧牲了。他讓我……讓我來找張先生……”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顫抖著遞給張宗興。
張宗興接過信,打開。
信紙已經被血浸透,但字跡還隱約可見。他一行行看下去,臉色越來越凝重。
老北風著急地問:“張先生,信上說什麼?”
張宗興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少帥的八千卿衛軍,正在南下。”
老北風愣住了。
“八千……八千卿衛軍?那不是……”
張宗興點了點頭:
“是少帥最後的家底。九一八之後,他們化整為零,分散在關外各處。少帥被軟禁後,他們一直在等,等一個可以跟隨的人。”
他看著老北風,目光深沉:
“現在,他們來了。八千人馬,正在向關內集結。他們的目標是——”
他頓了頓:
“上海。”
山洞裡,篝火燃起來。
小林子被包紮好傷口,靠在石壁上,斷斷續續地說著:
“周團長犧牲前,讓我去找你們。他說,卿衛軍的弟兄們已經等不及了。他們聽說張先生在關內打鬼子,聽說張先生是少帥的兄弟,都想來投奔。”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
“帶頭的叫沈三爺,是當年少帥的侍衛長。他讓我帶話給張先生——‘八千弟兄,願隨張先生赴湯蹈火。少帥的信,就是我們的命。’”
老北風的眼眶紅了。他喃喃道:
“沈三爺……那個沈三爺……我見過。當年少帥身邊,最忠心的就是他。”
張宗興沉默著,沒有說話。
八千人馬。八千條命。
這些人,把命交到他手上了。
婉容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宗興,你怕嗎?”
張宗興看著她,搖了搖頭:
“不是怕。是沉,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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