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押送的隊伍走岔了路，也許是那個負責搜殺的軍官在最後一刻動了惻隱，也許隻是那天夜裡剛好下了一場大雨。”
“總之，他們活下來了。他們把自己隱姓埋名。把‘梅花’這個姓縮進更普通的字眼裡，把過去所有關於神牌的痕跡都抹掉。”
“不再穿貴族的衣料，不再進任何與神牌有關的場所，不再提任何一句從前的事。”
“他們學著像平民一樣活著。吃飯，做工，嫁娶，生孩子。不碰神牌，不顯異能，什麼也不做。”
“但他們心裡清楚。他們從來沒有忘記。”
“每有孩子長到十八歲，那一夜，父母就會把他叫到裡屋，關上門，點一盞小燈。然後小聲叮囑他一句話：不管你在十八歲那天覺醒了什麼，都不要聲張，如果是梅花，就更要把它藏好。”
“不許告訴任何人。不許在任何人麵前用。哪怕是你最好的朋友，哪怕是你最親的人。”
“否則，會招來殺身之禍。”
“那盞燈不能點太亮。那句話也不能說太大聲。一代人把這盞燈傳下去，下一代人再把這句話傳下去。”
“傳著傳著，人越來越少了。旁支斷了，血脈稀了，家底也越來越薄。”
“到後來，他們就像風裡的一把灰，旁人看過去，不過是城裡最常見的一種姓。”
他停了一下。
麵具的嘴角在月光裡像微微一動。“直到——你父母那一代。”
周客沒有動。
他站在台階上，臉上的光被穹頂落下的月牙切成兩半。
他聽著首領的話，像在聽一部被埋了太久的家史。
那些話進到耳朵裡，順著骨頭往裡鑽，一點點拚出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畫麵。
一間裡屋，一盞小燈，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一對壓低聲音的父母。
他隱隱猜到過。
在那些翻查舊檔、對比殘頁、拚湊梅花家族覆滅線索的夜裡，他曾模模糊糊地想過：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平民呢。如果我的父母，也不是呢。
周客不止一次有這樣的猜想，可都沒有完全的實證。
現在，有人替他把那層紙捅破了。
他慢慢抬起眼。他沒有問“所以呢”。
他隻是問了另一個一直在心裡懸著的問題。
“所以，你為什麼殺我的父母？”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一塊被磨了很多次的舊鐵，“你，難道是黑桃族人？得知了我父母的身世真相，得知了我的身世真相，想要斬儘殺絕？”
首領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麵具後透出來，很輕，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刮過來的一陣風。
他沒有笑太久，笑完，把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
“都到這份上了，你我就別再演戲了。”
他說，“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是黑桃族人。不然，我為什麼把你父母殺了，卻把你放跑呢？”
周客看著他，沒有眨眼。
他反問，語氣依舊是那種極穩、極淡的冷：“為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我沒理解錯，現在應該是我在向你提問，而不是你向我。沒錯吧？”
首領聽完，輕輕“啊”了一聲，像被什麼東西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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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回椅背，手在扶手上緩緩拍了兩下，那動作既不催促，也不惱怒，反而帶著一種極鬆弛的、被人看穿之後的坦然。
“周客，你果然有你的風格。”
“永遠掌握主動權。永遠不被牽著鼻子走。永遠把話題掌控在你自己手裡。”
他微微抬起下巴，麵具上那半張哭臉在月光裡像被洗過一遍，乾淨得像新刻上去的。“既然如此，我就幫你回答。我殺你父母，不是因為和你父母有仇。”
“同理，我放走你，同樣是因為一個原因——我和你沒仇。”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在大廳裡落定。
然後他繼續道：“我做這一切，目的隻有一個，為了更遠大的目標。”
他故意把最後幾個字拖得長了一些，像在品一口陳酒，“當然，這個目標是什麼，我現在不著急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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