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開的黑暗裡疾馳,耳邊隻剩下呼嘯的怪風和細碎密集的爪聲。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腳下猛地一實,觸到了冰冷堅硬的東西。
眼前豁然開朗,卻更令人心膽俱裂。
一座龐大得不可思議的古宅,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突兀地矗立在荒山野嶺之中。高大的門樓歪斜破敗,朱漆早已剝落殆儘,露出朽木猙獰的筋骨。兩盞慘白的燈籠高高懸掛,在死寂的夜風裡紋絲不動,散發出幽幽的冷光,勉強照亮門前石階上厚厚的苔蘚和枯敗的落葉。那光映在斑駁的門板上,如同鬼魅的塗鴉。
古宅大門無聲地洞開,裡麵深不見底,隻有更濃的黑暗。無數幽綠的光點——狐群的眼睛——簇擁在門洞兩側,無聲地注視著我,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先前那個戴麵具的佝僂老仆,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側,乾枯如雞爪的手,冰冷地搭在我的小臂上,力道奇大,不容掙脫。它引著我,像牽引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踏過高高的、布滿濕滑苔蘚的門檻。
宅內空曠得令人心悸,彌漫著濃重的塵土和朽木混合的衰敗氣味。正堂深處,搖曳著幾點同樣慘白的燭火。燭光微弱,勉強映照出正中一把高背雕花木椅的輪廓。椅子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便是我的“新娘”——她穿著一身極儘繁複奢華的大紅嫁衣,金線繡出的鳳凰在慘淡燭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裙裾長長地鋪展在冰冷的地麵上。頭上覆著厚重的紅蓋頭,遮住了一切麵容。唯一露出的,是一雙搭在膝蓋上的手。十指纖纖,白皙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潔,在紅袖的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卻又透著一股非人的、玉石般的冰冷質感。她靜靜地坐著,紋絲不動,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血色玉人。
老仆將我引到新娘旁邊,一股無形的力量迫使我坐下。身體僵硬,血液似乎都已凍結。
儀式開始了。沒有司儀高亢的唱喏,沒有賓客虛假的喧嘩,隻有一片死寂。老仆像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動作僵硬地開始履行程序。它不知從哪裡端來兩杯酒,渾濁的液體在慘白的燭光下泛著可疑的微光。它將那冰冷沉重的酒杯塞進我的手中。我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
“一拜天地——”那沙啞乾澀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大堂裡突兀響起,如同砂紙摩擦著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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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的骨頭都在抗拒,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逃離,然而身體卻完全背叛了意誌,被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操控著,僵硬地彎下腰,對著門外那無星無月的漆黑夜空深深拜了下去。屈辱和恐懼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住我的心臟。
“二拜高堂——”再次被那股蠻橫的力量壓著轉向,對著空無一物的上首兩張同樣覆蓋著厚厚灰塵的雕花座椅,深深拜伏。拜的是誰?是早已化為枯骨的狐妖祖先?還是這吞噬一切的荒山古宅?冰冷的絕望順著脊椎爬升。
“夫妻對拜——”我如同生鏽的機械,咯吱作響地轉過身。隔著那層厚重的、仿佛浸透了血的紅布,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穿透而來。冰冷,審視,帶著一種非人的穿透力。我的頭被那股力量強行按下,與新娘微微前傾的頭在咫尺之間交錯而過。那一瞬間,蓋頭下似乎飄來一絲極其幽冷的氣息,拂過我的頸側,激起一片細密的寒栗。
“禮——成——”最後兩個字如同喪鐘敲響。老仆那枯瘦的手伸了過來,指甲泛著青灰的光,就要去掀那新娘的蓋頭。
“且慢!”一個清冽如冰泉相激、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威儀的女聲,驀然從蓋頭下響起。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古宅的死寂,清晰地送入我耳中,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玉石相撞般的質感。老仆的手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到,猛地一顫,僵在半空。
“退下。”那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卻蘊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佝僂的老仆渾身一抖,麵具眼孔後的幽光急速閃爍了幾下,竟真的順從地、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重新融入大堂深處更濃的陰影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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