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又被深不可測的幽暗吞沒。
“隨我來。”她站起身,大紅嫁衣拖曳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竟未沾染分毫。姿態從容而疏離,如同巡視自己早已遺忘的領地。
我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麻木地跟在她身後。穿過空曠得回聲四起的前廳,走過幽暗曲折、彌漫著濃鬱黴味的回廊。廊外是荒蕪破敗的庭院,枯死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纏繞著嶙峋的假山,一株巨大的老槐樹扭曲著枝乾,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猙獰如鬼爪的陰影。她推開了回廊儘頭一扇沉重的、吱呀作響的雕花木門。
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淡淡藥草和某種冷冽異香的氣息撲麵而來。房間內陳設古雅,卻異常潔淨,與外麵宅邸的破敗腐朽格格不入。紫檀木的桌椅,素雅的青瓷花瓶,甚至還有一架蒙塵的琴。她走到窗邊,那裡擺放著一盆奇異的植物,葉片細長如劍,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墨綠色,脈絡裡仿佛有暗色的流光在緩慢湧動。她伸出那玉白的手指,指尖輕輕拂過一片葉子的邊緣。
“此乃——幽曇,隻生於極陰寒的幽冥隙地,百年方得一片新葉。”她並未回頭,聲音清冷,如同冰珠落在玉盤上,“能固魂聚魄,續命於將絕之時。”指尖拂過之處,那墨綠色的葉片似乎微微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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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猛地一震,驟然想起當日山中所救那隻赤狐腿上猙獰的傷口。難道…難道它盜取此物時被守護的凶獸所傷?這念頭一閃而過,隨即又被巨大的不安淹沒。她為何告訴我這些?
“你…究竟是誰?”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她緩緩轉過身,墨黑的眸子凝視著我,深不見底:“名姓,不過符號。你隻需記住,”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穿透皮囊的審視,“你是我選中的夫婿。在這座宅子裡,無人能傷你性命。”這話語裡並無溫情,隻有一種冰冷的宣告,一種對“所有物”的宣示。
日子如同在冰麵上滑行,表麵平靜光滑,內裡卻暗流洶湧,時刻散發著徹骨的寒氣。我被囚在這座巨大而荒涼的狐仙古宅中,成了一個活生生的祭品,一個名不副實的“夫君”。
我的“新娘”——那個有著玉雕容顏、墨黑眼眸的狐妖,她允許我在宅中有限地走動,卻明令禁止我靠近庭院深處那株盤根錯節、枝椏扭曲如鬼爪的巨大老槐樹。每次我的目光無意間掠過那棵在慘淡光線下投下濃重陰影的妖樹,她深潭般的眸子便會瞬間鎖定我,眸底深處仿佛有極寒的冰層無聲凝結,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她並不常伴在我左右,更多時候是獨處在那間彌漫著幽曇冷香的靜室,或是在回廊深處撫弄那架蒙塵的古琴。琴音泠泠,時而清越孤高,如同月下寒泉;時而又陡然轉為艱澀沉滯,充滿了刀兵碰撞的殺伐之氣,聽得人神魂震蕩,氣血翻湧。每當那金戈鐵馬般的殺伐之音響起,我總能捕捉到她墨黑眼瞳深處,那如閃電般倏忽而逝、卻濃烈得化不開的刻骨恨意,仿佛有熾熱的岩漿在那冰冷的寒潭下奔湧咆哮。這恨意並非衝我而來,卻比衝我而來更令人膽寒。
唯一讓我稍感慰藉的,是那隻小小的白狐。它不知何時開始,常常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窗下,或蜷縮在回廊的陰影裡。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眼睛是純淨的琥珀色,像融化的陽光,怯生生的,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真。它似乎格外親近我,會小心翼翼地蹭蹭我的褲腳,或者在我讀書時,安靜地伏在我腳邊。它的出現,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勉強照亮這無邊囚籠的一隅。
然而,這脆弱的平靜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被徹底撕碎。我本已睡下,窗外狂風卷著驟雨,瘋狂抽打著古宅的窗欞,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嘯。密集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如同千軍萬馬在頭頂奔騰。一道慘白的電光猛地撕裂濃墨般的夜空,幾乎同時,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在頭頂炸響,震得整座古宅都在簌簌發抖!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雷聲間隙,我清晰地聽到了——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屬於獸類的慘嚎!那聲音充滿了無法形容的痛苦和絕望,尖銳地穿透狂風暴雨,直直刺入我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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