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釋前嫌
沙州羅城裡有一片胡店，是雜胡聚居地，孕育出了一個與城西胡市截然不同的私市，靠的是信義、眼光，願賭服輸。
鄧傳嗣跟著蘇勒亞穿過擁擠的人群，聽她用粟特、回鶻、達怛等不同語言和人打招呼。
鄧傳嗣能聽懂的很少。多年在軍伍，他學會的他族語言僅限於“我是官健”、“放下刀”、“我們談談”、“我不會傷害你”等，為的是避免雙方誤會。
這是間規模不算小的胡店，樓下食，樓上宿，後院可以喂馬、卸貨。
一腳踩上去，木樓梯和木地板“咯吱”作響。
鄧傳嗣默默環顧四周，見處處透著腐朽，長長的走廊彌漫塵埃，仿佛永遠也走不到儘頭。
蘇勒亞走在前麵，腰間佩劍隨行動微微搖動，叩擊股側。
鄧傳嗣目不轉睛看著，這是他第一次認真打量她的劍，當是一柄老劍，劍鞘暗淡，陰刻著細膩的海獸紋。
“就在這裡。”蘇勒亞停在最裡麵的一間屋門前，輕輕敲門。
“蘇娘子！”
開門的是宋仁，身後站著一個豐腴的婦人，牆角紗幔中，一個孩童正在酣睡。
來的路上，蘇勒亞已經將來龍去脈與鄧傳嗣講了一遍，是以他此刻心中已經有了謀劃。
蘇勒亞轉身關上門，低聲道：“這位是白雀衛的鄧押衙，有他在，你全家性命無憂。”
鄧傳嗣向宋仁夫婦微微頷首，見宋仁左頰腫得老高，不由心裡好笑，他知道，這是蘇勒亞夜闖宋仁私宅，打鬥中給人家臉上留下的痕跡。
“來龍去脈，蘇娘子已與衙門講了。宋仁，誣告反坐，徒三年都是輕的，本官念你舉告有功，又是被脅迫，許你戴罪立功。現在，本官有一事訊問，你要說實話。”鄧傳嗣盯著宋仁。
宋仁顫抖著點了點頭。一旁斟茶的婦人，目光嚴肅地瞪了丈夫一眼，隨即坐回床邊，為孩童搖起扇子。
“鄭家商隊和史家商棧的交易，你是牙人，我沒說錯吧。”
宋仁驚慌失色，忙搖頭：“押衙，那……那也是令狐三郎……”
鄧傳嗣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逼宋仁舉告南山的人，正是令狐左車。
“令狐說，這筆交易的傭金，就是給我的回報。”宋仁歎氣，心中晦氣，沒成想，現在是羊肉沒吃著，反惹一身騷。
“所以，這筆交易，你隻是虛名。”
宋仁點點頭：“就見過一麵，便是在市司管理市場的部門，長官為市令。簽署契書那日。”
“雙方出麵的都是什麼人，還記得嗎？”
“記得，鄭娘子和摩尼老丈。”
鄧傳嗣思索片刻，正色道：“你與家人且安心住在此地，會有人保護你們的安全，幾日後，我要你隨衙門去米家店指認令狐三郎，事畢，算你立功，誣告等罪，皆以半年雜役勾銷。”
宋仁趕忙行禮：“多謝鄧押衙，多謝蘇娘子。”
他的娘子，也立刻起身，隨他行禮。
蘇勒亞伸手扶住那娘子，笑道：“不必多禮。”
從胡店出來，日頭偏西，蘇勒亞翻身上馬，要與鄧傳嗣告辭，卻被對方拉住轡頭。
“怎麼？哦，對了，還有件事告訴你，張實衙中有個叫何悅的人，很可疑。”蘇勒亞按轡，低聲道，“宋仁舉告，居然直接找到何悅，難道不該先找伊循鎮衙署？如果是令狐左車牽線，就更可疑了，說明他們都認識。另外，我已經打聽過了，何悅曾是曹留定在玉門軍時的下屬，是玉門逃卒案為數不多的幸存者，後隨曹留定一起調回了沙州。這些情況，不能直接證明什麼，但很說明問題，供押衙參考。”
“多謝。”鄧傳嗣抓著轡頭的手依然沒有鬆開，小心翼翼說，“能不能……請你共餐，你……對我們幫助很大，而且……日頭偏西，該食午了……我餓了，你不餓嗎？”
蘇勒亞冷淡的眸子掠過一絲無奈，跳下馬來，和他一起拴了馬，往一家食肆走去。
蒲萄酒、胡餅、炙肉擺了滿桌，鄧傳嗣一臉真誠，坐在蘇勒亞對麵，做了個“請”的姿勢，又叫了一碟乳餅，笑道：“娘子們都愛食甜，蘇娘子也喜歡乳餅吧。”
蘇勒亞淡淡一笑：“我不食甜，容易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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