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
攻守相持整整十三天，生生削去了白鷹堡外的三寸台土。雙方均死傷慘重、疲累不堪。歸義軍因著長期在大戰裡磨礪，終究勝了一籌。
第十四天黃昏，滿地血泊映殘陽，紅得觸目驚心。
白鷹堡城門俱碎，殘牆滿目瘡痍，城內外一派蕭索，上山援助的胡人、住在附近的百姓，亦死傷無數，哀嚎遍野。
一座新苔初萌的金山，轉眼間草木焦枯，遍地狼藉，一切生命頹倒於漆黑的焦土，萬念俱灰。
鄧傳嗣率軍入城時，下起了小雨，煙灰的陰雲，漸漸吞噬了猩紅的落日。
城內，屍橫遍野，血水漫灌，比城外之驚悚，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按轡緩行，環顧四周，判斷白鷹堡至少有一半人是普通人，不過是做生意、過日子，卻難逃覆滅的命運。
耳邊不斷傳來哭嚎，一下一下刺著他微微顫抖的心。
恍惚間，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個大火初滅的清晨，遍地焦屍與血泥的懸泉鎮街巷，與眼前並無二致。身下“嘚嘚嘚”的馬蹄聲，與二十一年前，從他身邊奔過的回鶻馬，亦沒有區別。
刹那間，他悲從心來，隻覺眼前一黑，不由晃了一晃身體，又迅速攥緊了馬韁。
“押衙！”一旁的毛成郎大驚，趕忙伸手扶他，遞來半個胡餅，“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就吃一口吧。”
鄧傳嗣麵色慘白地搖了搖頭，低聲道：“城內，還有多少活口？發一些糧食和水，人帶下山！”
“這不行！”康奴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二人身旁，堅決道，“押衙，這些人都是匪，帶下山去，凶多吉少。安置在哪裡？安置在哪裡上官都不會放心，說不定還要判你我一個引賊之罪啊。”
鄧傳嗣咬緊後槽牙，斜乜他片刻，淡淡道：“康押衙說得有理！就按照你說的辦罷。”
康奴子討好似地笑了笑，轉了轉眼珠，又橫了眼毛成郎，示意他即刻傳信。
鄧傳嗣在馬上搖搖晃晃，接過康奴子的水囊飲了幾口，又見陰英達等人興高采烈策馬而來，與進山時判若兩人，便猜到他們定是搜刮不少，收獲頗豐。
“這白鷹堡，藏了不少好東西，光刪單馬就有幾百匹！這東西，現在可是寶貝，一馬難求！對了，還有幾十匹大食馬……果然比南山馬健壯！”
說到戰馬，眾人皆喜不自禁。
鄧傳嗣沒說話，將水囊送還康奴子，開始分配打掃戰場的工作，最後宣布暫休。
不知何時，雨變大了。
回到臨時搭建的營帳，鄧傳嗣以手扶額，閉上了眼睛，耳邊，疾風驟雨將牛皮帳吹得“呼呼”作響，他皺眉深思，忽的心念一動，立刻起身攤開作戰地圖，細細查看，手指沿著條小路一直滑動，直到當金山口。
疲憊一掃而光。
他拿起裝滿奶酒的水囊，飲了幾口，心中有了主意，又低頭望了望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見上麵還覆著新鮮的血腥泥淖，不由苦澀一笑。
他入軍伍，立誌要保護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如今，他卻不得不將白鷹堡夷為平地。
沒錯，是夷為平地。
陰英達、康奴子意見一致，深山裡的白鷹堡是匪窩，必須摧毀，以絕後患。他理解，說得沒錯，甚至，將所有人都殺了，也沒錯。
他曾試圖說服自己：回鶻人、吐蕃人、薩毗人，哪個不是如此？他們隻要進了城，哪個不是趕儘殺絕，永絕後患？
大戰之時，是活，還是死，看個人造化。
他囁嚅，勸自己：一直都是這樣嗎？不是嗎？
不然呢？
當年，瓜州刺史閻英達一時惻隱，放回鶻人進城修整，好吃好喝供應，結局是什麼？是閻英達丟了腦袋，滿城百姓慘遭屠殺與驅逐，一夜間，回鶻人占領了瓜州，毫無感恩之心。借鑒文獻記載，乾符三年，瓜州刺史閻英達，安置部分破殘回鶻，反而被害，年底，占領瓜州的回鶻侵擾沙州，被節度使張淮深擊敗，乾符四年九月，張淮深在西桐打敗回鶻，十月，率軍東行，後收複瓜州。這部分回鶻，應當為龐特勤後裔，即甘州回鶻前身，乃史書中的“破殘回鶻”。
後來，瓜州又是如何收複的？難道好言相商？當然不是，是使主這裡指張淮深。率軍打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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