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
金鞍山佇立在荒漠邊緣，如一個沉默的守望者，靜靜凝望著那些被萬年風沙啃噬的殘丘。
白日裡，爽利的風拂過錯落的黃綠草甸，芨芨草挺直細莖、棘豆綴滿碎花、點地梅鋪開淺紫，星星點點鋪陳，格外明媚；可一旦入夜，這座山便立刻收斂溫和，露出肅殺真容。高山烈風陡然而起，裹沙礫，順著狹窄的山穀呼嘯奔騰，像無數鬼號在空穀裡翻湧，撞得人心頭發顫。
真是一片苦寒之地。
隻有酒與肉能撫慰鏖戰之後的疲倦。
軍帳外，疲憊的將士圍著篝火，喝酒吃肉，大醉失態。正中間，鄧傳嗣拉著陰英達、康奴子和張文信喝酒，推杯換盞間幾人逐漸放鬆下來，少了幾分戒備。
康奴子喝下一大口酒，歎道：“哎，真不知咱們推平了白鷹堡，到底是福是禍啊！”
鄧傳嗣微微一笑：“找回黃金，何錯之有？這批軍資，有一半都是你石城的軍餉，康押衙該高興才對啊。”
“話雖如此！”康奴子深歎一口氣，瞥了眼鄧傳嗣，終究閉了嘴。
鄧傳嗣假意舉盞，不動聲色地望向遠方。
篝火暗淡處，人海的外緣，有兩人已經起身，臨走前遠遠看了眼鄧傳嗣。
二百多個白鷹堡遺民殘兵，要在一夜內，全部送出當金山口，實非易事。但他相信，張實和毛成郎能將事情辦好。
眾人橫七豎八倒在冷風裡，已過了三更。
鄧傳嗣獨自回到軍帳，酒已醒了大半。躍動的火光下，他毫無睡意，索性借燈火擦起刀來，刀刃如雪，散逸著擦洗不儘的血腥氣。
他想起張實問他：還能再置一個白鷹堡嗎？
那二百多個人裡，會出現下一個安係利嗎？
他沒有答案。
五年前的石城，簡直固若金湯，他們拚了二十多天的命，葬送無數同火，才換來了勝利。羅中丞一念惻隱，放鬆了出城的管製，結果如何？因為一個跑了的安係利，他們如今又在白鷹堡賠進了多少健兒的性命？
這一夜，他做夢了。
夢見了山一般魁偉的璨微將軍。
那是出城談判的黃昏，璨微將軍騎白馬，沿著歪斜的吊橋向他們走來，鎖鏈搖擺的殘橋下，是被屍體阻塞的血紅渠水，身後，橫亙著朱漆斑駁的城門，布滿碗口大的破洞，門上那 “安遠” 二字，早被劈得隻剩半邊。璨微將軍緩步而來，穿過城外空地，穿過倒伏的戰馬、士兵的屍體，穿過微風裡微微顫動的箭尾雕翎，赴死一般。
忽的，一支破甲箭自璨微將軍身後飛出，直直向他射來。
啊！
鄧傳嗣一身冷汗坐起，四下靜謐，隱約能聽見幾聲狼嗥。
刀未還鞘，靜靜地躺在灰色的拭布上，寒芒如霜。
他揉了揉眼睛，還刀入鞘，緩緩走出大帳。
東方洇開一抹淡青，漸漸漫過黛色的山脊，殘星密布，宛如磨鈍的刀鋒，在天光裡悄悄隱去了輪廓。
一個時辰後，天亮了，鄧傳嗣翻身上馬，韁繩輕輕一攏，馬步細碎，逐漸轉為小跑，身後，軍隊正浩浩湯湯開拔，留下了斷壁殘垣的空城。
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二十天後，驚動沙瓜的軍資案在西衙開審。
張元孝坐在主審之位，兩側分別坐著鄧傳嗣和張實。
堂下，犯人安伯達傲睨自若，與張元孝四目相對，忽然笑了：“這不是出城談判的阿元嗎！”
“放肆！”衙官嗬斥。
張元孝抬了抬手，衙官隻好退後。
這一聲“阿元”，倒也沒錯。
當年在石城時，張元孝隻是商隊裡的一名武士，見到白鷹將，隻能低眉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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