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急
果然,內屋頂子沒來得及修葺,漏雨了,轉眼間,大雨已經浸透了半麵炕,急雨落在阿意身上,將她渾身澆得濕漉漉,伴著驚雷乍起,駭得她蜷縮在床腳,大哭著喊阿翁。
“阿翁在呢!”鄧泰應了一聲,趕緊摸索著點上兩盞油燈,一盞放在床沿兒,剛好照亮屋中央的積水,另一盞端在手中,尋找漏水的地方。
鄧傳嗣慌忙衝過去,一手抱起女兒,一手從櫃裡摸出件乾衣,忙活半天,才給她換上,將她放在沒被淋濕的那側床沿上,又踮著腳“嘩啦嘩啦”穿過積水,接過鄧泰手中的油燈,去照屋頂破處。
那水“欻啦啦”往下噴,刺得他睜不開眼。
鄧泰咳嗽又犯了,一麵咳,一麵找出木盆兒接水,口中囁嚅:“這沙州什麼時候也沒下過這麼大的雨啊,這是怎麼了!”
父子倆手忙腳亂,阿意獨自坐在床沿上,仰起頭看,忽對“嘩嘩”直流的雨水來了興趣,嚷嚷著要下去幫祖父接水,鄧傳嗣隻好又跳過去,幫她挽起褲腳,還沒挽緊,她早已跳下床,光腳跑了過去,又繞著那積水踢來踢去,玩得咯咯直樂,搖曳燈火裡,一頭亂發的小腦袋,在牆上投下一個靈動的影子。
鄧傳嗣和鄧泰相視一笑。
三個人,忙了大半夜,天快亮時,雨才住了。
鄧傳嗣一回頭,發現女兒不知何時睡熟了,單薄的身子歪在地上,腦袋斜靠著床沿,一隻手裡的小木棍還伸在那木盆裡。
他歎口氣,踮著腳,跨過盛滿水的盆盆罐罐,抱起女兒,將她放在未被淋濕一側床上,小心地蓋好被子,才扶著父親往側屋去休息。
所幸,側屋因存放細糧,年前專門修繕了頂子,沒有漏雨。
他小心扶父親上了床,正要離開,卻聽得鄧泰道:“你公務不痛快?”
鄧傳嗣一怔,隨即一笑:“沒有。”
“沒有!”鄧泰拍拍他的肩,將兩隻腳在床邊上磕了磕,盤腿坐上去,又道,“那公務是乾不完的,你那上官,既批給假期,就說明衙門裡的事還不用你操心,待需要你時,自然會叫你回去的,莫要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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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傳嗣點點頭,牽了牽嘴角,勉強一笑,想這幾日,他魂不守舍的模樣,早已被父親看在了眼裡,不由心生慚愧。此時他心定了,才陡然發現,父親麵容憔悴,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心事重重。
“阿耶,你怎麼了?是不是身子不爽?”他關切問。
鄧泰搖搖頭:“沒什麼。”想了想,又說,“前幾日,我進城去……見到了一個故人……”
“故人?”鄧傳嗣瞪大了眼睛。
自辭官後,鄧泰幾乎不再與人往來,鄧傳嗣從未聽過老父還有什麼故人。就算是故人,這神色也不對,他仔細看著老父,發現他憂心忡忡,毫無故人重逢的欣喜。
“是……什麼故人?”他小心翼翼問,“我認識嗎?”
“你哪裡會認識,那時候你還小呢。”鄧泰牽強笑笑,擺擺手,“也可能是我認錯了,那人……或許真的……早就死了……”
“哦。”鄧傳嗣不敢再問。
他記得,攜他離開懸泉、回到沙州的最初幾年,鄧泰是沙州西衙裡的一個官兒。那時候,他的堂兄、鄧泰的獨子還活著。
彼時的鄧泰,性格開朗,最喜釣魚賞花,有很多朋友,常來家中聚會。
鄧泰是什麼時候不再與人往來了呢?
是堂兄橫死之後。
堂兄比他大兩歲,死時還不到十五,就溺死在州學的池子裡,敦煌縣衙給判了意外,伯娘受不了打擊,大病一場後,跟著去了。那以後,鄧泰就辭了官,帶鄧傳嗣從沙州羅城搬到了神沙鄉,從此專心種地,不再與人交往,也沒了笑容。
鄧傳嗣一直以為,是堂兄的緣故。
此時提及故人,他也不敢再問,生怕萬一提及堂兄,讓鄧泰傷心。
於是他話鋒一轉:“阿耶,我想帶你去沙州的大醫館,讓博士好好給看看,你一直咳嗽,臉色越來越不好……”
“沒事!”鄧泰擺手,“都是老毛病了。再說了,大醫館未必就技藝精湛,村醫也不一定就不好嘛。”
鄧傳嗣態度堅決:“阿耶!不用擔心錢,郎君賞的那兩鋌……”
“別亂花錢了……”鄧泰堅決地打斷了他,“用錢的地方多呢,不要用在我這老朽身上……”
“可是……”
“別倔了,張黑狗醫術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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