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闍梨
蘇勒亞回首，見弘淨合十端立，麵容沉靜。
“法師。”她急忙還禮。
弘淨微笑頷首，二人心領神會，一同往露台走去，出了廊簷，到僻靜處，弘淨才問：“別來無恙？”
蘇勒亞垂目：“我佛垂憐，小女體履安康。”
弘淨輕輕再頷首，抬頭望向遠天明月，滿眼朦朧，歎道：“阿史命途坎坷，實可嗟歎啊！伏惟三世諸佛、慈悲聖眾，放大慈光，救拔此亡魂，令離苦趣，往生淨土。”
蘇勒亞也望向那冷月，再合十，低聲誦經。
她與義父史小郎的命，都是弘淨給的。
大順元年，她生父陳保通因“交通回鶻”就刑，累親族受罰，男子充軍，女子為奴。入秋，她被發往金光明寺充當寺戶，本該前途艱辛。所幸弘淨特別照拂，安排她專門釀酒，免受了太多風吹雨淋。彼時，弘淨不但教她釀酒，還許她讀書，後見她善算，便又培養她在酒坊裡記賬。
這段經曆，為她後來在史家商棧立足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大順二年，入夏，一場寺戶造反改變了她的命運。
變故驟起，喊殺聲回蕩在火海中，她呆立於人潮間，不辨敵友，隻看見那刀光劍影在烈焰間明滅，令人肝膽俱裂，慌亂中，她就近抄起一根棍子，往前院跑去，卻迎麵撞上了史小郎，拉起她的手便往後門衝。
“你帶我去哪？”她掙紮，試圖擺脫他。
當時，史小郎還叫“阿史”，是寺院裡的藥匠，他們並不相熟。
史小郎“噓”了一聲，眉頭緊蹙，側耳細聽片刻，才轉頭看她，不耐煩道：“你這小娃，心思挺深，讓你跟我走，是救你呢！”
蘇勒亞心如擂鼓，咽了口吐沫，握緊了手中的棍子，怒視著他。
史小郎被那雙映滿火光的眸子瞪著，莫名心寒，無奈冷笑幾聲，將白花花的刀別在腰間，往手上吐了口吐沫，如鷹隼般撲來，牢牢攥住她的膀子，便要往肩上扛，誰知剛一發力，便被扯了一個趔趄，他這才發現，少女兩隻腳似是生了根，愣是寸步不移。
他又去抓她，卻反被捉住雙手，狠狠一扭，疼得他咧嘴大叫：“哎呀，這癡兒！還有兩下子，鬆手！要不是老和尚，我才懶得管你！”
他罵著，使勁甩開她，揉著自己的膀子，一抬頭，見她被推倒在地，正咬牙切齒地瞪著自己，一隻手還在摸索著一旁的棍子。
他自覺沒趣，啐了口，轉身便要離開，卻聽見身後傳來弘淨的聲音。
“音娘，你必須跟阿史走，你得活著，才能為你阿耶申冤！”
夕陽滲血，弘淨如一座高塔，佇立在二人眼前，袖口高高挽起，渾不似平日裡的慈悲模樣，他右手提著一柄大刀，刀鋒雪亮，左手挽著僧袍，往腰間一別，認真地看著她。
“為什麼？”她圓睜的眼睛裡逐漸噙滿淚水。
弘淨鬆開眉頭，緩和口氣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今日，是你離開金光明寺的唯一機會，跟阿史走，他會照顧你的！這是我能為你阿耶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忽然哽咽了。
他與陳保通，因佛像結緣。
陳保通入軍伍前，曾是個手藝出眾的鐵匠，也善做瀉匠活兒，同在瓜州時，弘淨寺中旦有修繕事務，都會請陳保通協助，他二人，一起修補佛像，一起談天說地，不覺間結下情誼。當年蘇勒亞發配，是他上下打點，才將她充入金光明寺裡，隻為自己能夠為故友照顧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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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炫目，記憶猶新。
蘇勒亞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定格在弘淨臉上，他變老了，但那無有悲喜的神態，卻從來沒變過。
“法師，你從來沒有說過，我阿耶到底有何冤屈，我又該如何申冤！”
弘淨垂目合十，口中喃喃：“時機未到，時機未到。”又道，“如今阿史也去了，此後的路，隻能靠你自己了。”
說完，老和尚的眼神漸漸恢複了清亮。
大多數時候，弘淨的目光都很模糊，如兩潭雲遮霧罩的幽泉，永遠看不真切，永遠平靜深邃，但在某些時刻，那兩潭水，也會忽然雲開霧散，展露炯炯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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