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僧之死
申時，張實與索順光趕到莫高窟，宋可瘦已在禪窟裡忙了大半天。
沙州仵作不多，多為家傳，數得上的就那麼幾家。宋可瘦是本地人，十二歲便子承父業，隨父在敦煌縣衙當差，如今年十九，已可獨當一麵，尤以心細著稱。
張實率先邁入窟門，立刻被眼前慘景嚇了一跳。
窟內光線晦暗，襯得那滿地血汙紅得發黑，陰惻惻一陣森冷，被血泊浸透的麻紙片，灑滿在洞窟的各個角落，如一隻隻帶血的眼睛。弘淨已被挪到一邊，身上覆蓋著白布，隱約可見其瘦削的身形。
張實蹲在地上，拈起一片紙，細細審視，上書寫朱紅行楷：金山出、沙州覆。
再一抬頭，見佛像的側後方牆壁上，寫著幾個觸目驚心的血字：金山出、沙州覆。
字很大，尚未乾透的血跡淩亂滑落，末梢長長拖至地麵，將六個字撕扯得猙獰可怖。
他深深吸了口氣，眉頭緊蹙，思緒飄回了年初。
元月初一，使主在城外祭祀風伯，誰料狂風驟起，無端下了場詭異的血雨，將他的公服淋得一塌糊塗。家中老仆細辨後，篤定說，公服上沾的就是血，聽得他頭皮一陣發麻。更離奇的是，血雨中還夾雜著無數麻紙片，和眼前落滿禪窟的紙片一模一樣。
彼時，他還在敦煌縣衙當差，隨白雀衛一同追查，可到最後，也隻抓到幾個撒紙片的嘍囉，連雇傭他們的人都指認不出。
這案子，如今依然是縣衙裡的一樁懸案、張實心頭的一道疤。
他扔掉紙片，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來。
不遠處，敦煌縣令範清正與下屬低聲交談，見他過來，立刻快步迎上來，唱喏行禮：“張都頭！” 隨即詳儘稟了進展，又特意解釋，“弘淨法師身份特殊，我等唯恐誤了建國大典，故而先差人往西衙報信，專程請都頭前來裁奪。”
言畢，回頭招了招手：“宋二！”
仵作宋可瘦聞聲而來，這少年，胖胖的圓臉上橫著一對溫和的細長眼，乍看，很難相信他是與屍首打交道的。
張實點點頭，細聽案情。
今日天未破曉，金光明寺中負責照料弘淨起居的小沙彌秀行，依慣例前往禪窟灑掃。剛一入窟，便撞見了駭人的景象。
據查驗，弘淨死於寅時前後，被發現時仰麵倒在蒲團之上，銳器自正麵刺入，正中心口，一刀斃命，推斷凶手為武人。現場未見凶器，弘淨死前亦沒有搏鬥痕跡，疑是熟人作案。此外，蒲團下，發現了一枚深埋血汙的古舊銀鎖，鎖身陰刻 “長生” 二字，推測或為凶手所遺。
最後，宋可瘦補充道：“弘淨死於寅時，但那牆上的血字卻新鮮些，至少是卯時後才塗上去的。”
張實認真聽完，滿意地對二人點了點頭，低頭瞧瞧自己指甲縫裡的暗紅血泥，大步走出了禪窟。
範清看了看左右，也跟著走出禪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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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外，陽光普照，天地明媚。
張實遠遠望去，隻見一個稚氣未脫的小沙彌，看年紀不過十一二歲，正縮在禪窟外的土台上瑟瑟發抖。一旁的衙官正俯身向他問話，每問幾句，便低下頭，快速地記錄在案。
“那便是秀行。”範清指了指那小沙彌。
今日，金光明寺已暫停一切佛事，由上座係僧職，主司寺中事務，指導修行，與上座、寺主同為寺中三綱之一。道齊暫代寺主之職，協助特使辦案。
張實對他印象不錯，此人處事乾練、提綱挈領，不到一個時辰，已辟出一間精舍專供問案，並調齊了協助衙官的僧人。又遵張實所囑，將相關僧人全部集中至隔壁廂房靜候傳問，此時，精舍內僅留他與秀行二人，專待詢問。
舍內背陰，十分清涼。
張實在正位坐定，望向堂下。
道齊是個濃眉方臉的大身量和尚，高鼻深目，顯然有胡人血。他款步上前行禮，介紹：近幾年，弘淨夜裡基本都住在禪窟，直到天明，才會回寺院主持工作，平日裡就隻有秀行兩頭跑，伺候其日常起居。其他僧人，若無急事，也不會貿然去禪窟造訪，因此，直到天亮，弘淨的屍首才被秀行發現。
張實蹙眉，回憶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弘淨的情形，還是在東園夜宴。那夜，他與弘淨隻是簡單酬酢，說的都是客套話，對方看上去也沒有什麼異常。
他望向道齊，問：“近日，誰拜訪過弘淨嗎？”
道齊仔細想了想，道：“五日前，一位姓鄧的老丈，來尋過寺主。”說完看向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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