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掛好，才端起油燈，躡手躡腳摸進了側屋。
側屋內，供奉著鄧氏曆代逝者的靈位，其中一個，屬於鄧典。
“阿耶！”鄧傳嗣歎息一聲，拜了三拜，低聲道，“兒迷茫。貴人們曲意難測，兒實在不懂。”
鄧典的靈位安靜地對著他，恍惚間，仿若父親依然在世，與他說著悄悄話。
大順元年的那場噩夢，重新浮現在眼前。
那年，他十歲，父親鄧典身為懸泉鎮副使，回鶻殺進來時，正在衙署裡治事，到死也沒有再回到家中。
回鶻搶了三天三夜，在第四天的清晨，踏著焦土，縱馬而去。
塵煙散儘，露出滿地狼藉，觸目驚心。
鄧傳嗣站在燒焦的殘垣斷壁間，目瞪口呆，完全認不出這裡是他長大的家園。哀嚎遍地，他茫然地走出門去，隻聞到一陣陣焦臭的味道。巷道裡，被燒糊的屍首支離破碎，無法辨認；滿麵血淚汙泥的活人，正在死人堆裡拚命扒拉，尋找自己的親友。
這是怎麼了？
他心神俱碎，睚眥欲裂，倒在街邊，痛哭流涕。
老仆從身後趕來，拉住他，號哭道：“郎君快回來，你阿耶歿了！”
幾天後，他的伯父鄧泰，縱一騎快馬，從沙州趕來，操辦他父親的喪事。
又七天，廣化寺為鄧典超度亡靈，寺主弘淨居首。
鄧典崇佛，凡佛教經典都能說道一二，從前常整夜與弘淨談佛，總是燃儘燈火，因此結了忘年之交。故，弘淨縱然口誦經文，也難忍滿目淚光。
冷風穿堂的大殿裡，鄧傳嗣跪在靈前，不僅悲傷，還很迷茫。
“是誰殺了我阿耶？”他問伯父。
鄧泰眼含熱淚，咬牙道：“陳保通！那廝投了回鶻！”
“他……為什麼要投回鶻？”
“因為他娶了一個回鶻女。”
鄧傳嗣聽不懂：為什麼娶了回鶻女，就要投回鶻？
後來，他才知道，那一夜，懸泉鎮一個名叫陳保通的將頭，殺了他父親，打開南門，將一鎮人的生死全都交給了回鶻人。
燈火搖曳，鄧傳嗣靜靜跪在幽暗深處，在心中問鄧典：“阿耶，我等為將，難道不講軍法？我等為官，難道不講王法？為什麼，軍法管不了四處濫殺？為什麼，王法不能審判貴人？”
他知道，如果父親還活著，一定會對他說：“君子，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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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典因堅決不與回鶻媾和而死，死得問心無愧。
是，君子死節，死得其所。
他心裡一酸，想起此次黃金劫案的潦草斷訖，滿心憤恨。
那群貪墨的市令、關令、驛長、遊奕，還有他們身後那些提都不能提的名字，全都毫發無傷！那些人，才是通回鶻、通梁國的國賊，憑什麼不能審、不能判？
如果，沙州權貴們能隨意通敵，高官們能隨意通敵。
那他阿耶的死，有什麼意義？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們，又為了什麼？
他頹然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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