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死節
再次攀上莫高窟，恍如隔世。
今日雨過天晴，沙州熏風和暢，空氣濕潤，很愜意。
窟內傳出張元孝一聲咳嗽：“進來吧。”
一衙官自窟內而出，向鄧傳嗣微笑行禮，眼神微妙，正是那日將他送入西衙大獄的衙官。
無論外麵如何晴朗，窟內永遠光線曖昧，壁畫永遠看不真切。
鄧傳嗣一動不動，任窟內四處彌漫的陰濕之氣，將自己一寸寸侵蝕。
張元孝轉過身來，雙眼一亮：“身體如何？”
鄧傳嗣行禮，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辭官！放下刀，放下執念，沙州離了誰都行。
“已無礙，謝郎君記掛，郎君，末將……”他剛開口，卻張元孝疲憊的聲音打斷了。
“鄧押衙！”
張元孝似乎已經感受到了他的退意。
這位勵精圖治的少主，雙頰倒是比從前飽滿了幾分，肩膀也更寬了，微笑道：“什麼時候，陪我練練翹關"翹關"原指舉起門閂的動作，《文選·左思〈吳都賦〉》"翹關扛鼎，拚射壺博"中已有記載，李周翰注"翹﹑扛皆舉也。關，門關也" ，唐代，翹關起被納入武舉考試體係，《新唐書》詳細記載其考核標準為長一丈七尺、徑三寸半的器械，需連續舉十次且手持部位距末端不超過一尺。？我到底還是拉不開三石文學作品中，“石”為弓箭計算單位的（1 石=94 斤），推測，三石即為 282 斤，這裡借用了《三國演義》中，黃忠能拉開三石弓的劇情。的弓，須得苦練才行啊。”
鄧傳嗣心中一凜，忙稱“不敢”。
“觀卿之意，似猶未甘啊。”
“末將不敢。”
張元孝聞“不敢”二字，哈哈大笑，片刻後，止了笑，望向鄧傳嗣低垂的頭，正色道：“鄧押衙，我看重你，並不單純因為你是沙州隼，還因為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
鄧傳嗣雙目微瀾，不敢抬頭。
聽得張元孝接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也知道，你不認軍資綱案斷訖。在你眼裡，這不是你要的‘水落石出’，但對我來說，如今的結果，卻並不比‘水落石出’差。你明白嗎？”
見鄧傳嗣沉默，張元孝的聲量提高了，一雙眼波瀾壯闊。
“一綱運輸單位，這裡指軍資綱的黃金。金，丟了大半，我比你更心疼，那是沙瓜多少年的積累。可你知道嗎，正是那黃金的‘舍’，換來了建國的‘成’！換來了張、曹、索、宋均為敦煌望族等大族低了頭，出繳資財，以資軍需，換來了金光明寺、三界寺、淨土寺、廣化寺最終吐出了香火錢，支應國用…… 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勝利？”
鄧傳嗣背脊一顫。
可是，公道呢？
他抬起頭來，望見張元孝嚴肅的神色，踟躕片刻，道：“末將……不懂，末將隻知王法。安係利、摩尼等，雖罪大惡極，卻終非賊首……”他咽了口唾沫，微顫道，“就算賊首……”
張元孝抿起薄唇，端詳鄧傳嗣，看到了一張惶恐但堅定的臉。
鄧傳嗣被那目光一震，不覺間聲音變小了，低下了頭。
他知道，自己又僭越了。
“鄧押衙，你如今不理解我，沒關係。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要在使府裡做成一件事，有多難，我想你如今也明白了。沙州太平，不是隻靠打仗，不是隻有你死我活。沙州數代人的事業，如今僅一步之遙。要成此千古大業，要深察時勢，更要借時勢之力，你……明白嗎？”
熟悉的重音，沉沉落在“你”字之上。
鄧傳嗣頷首。
他當然認同，但他不願妥協：“可是，這與末將無關。”
“鄧押衙，我今日與你深談，就說明這件事與你有關，且關係重大。”
鄧傳嗣雙目一閃，忽的上前一步，伏倒在地，朗聲道：“郎君明鑒：末將忝居其位，雖夙夜劬勞，仍恐有負郎君信托、有曠職守。今家父年高，起居需人，末將身為人子，難辭奉養之責，歸鄉之念刻不容緩。今，末將已將下情詳書於狀中，謹此呈遞，伏望郎君垂憐愚誠，允準辭官歸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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