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史手令
整整十天,鄧傳嗣和張實忙得不可開交。
靠著沙州長史曹仁貴的一道手令,白雀衛得以從鄭家商隊帶走了王皮亂,後由使主親自斷訖:二十一年前的懸泉血案,陳保通並未通敵,是懸泉鎮使曹興順與回鶻人巴爾斯勾結,打開城門,致使懸泉鎮八百五十四口人,十亡其八。
最後,曹興順與化名為“王皮亂”的巴爾斯全部歸案,判斬,隻待秋後執行。
此時,沙州坊間多了一則笑言:如今,這對跋扈父子終於在大獄裡團圓了。
說的便是為曹留定四處奔走的曹興順也下了大獄。
鄧傳嗣和張實卻笑不出來,他們駭然發現:王皮亂,正是南山對陣時,那個刺傷張實後逃跑的“假探子”。
此人真名巴爾斯,專為甘州回鶻刺探情報,是個老資曆的細作。
二十多年前,正是他,看準了歸義軍內部政變的契機,裡應外合,血洗懸泉,並以“刺殺張淮深一家”為籌碼,最終靠著政治交換,全身而退。這些年,他藏身於鄭家商隊,扮作護衛,繼續為甘州耳目,並趁機攪亂沙瓜局勢。
王皮亂是甘州細作,鄭娘子真如其所言,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張實與鄧傳嗣內心充滿了疑慮,卻無法求證。
回到衙署,關好門窗,張實才小聲對鄧傳嗣說:“依我看,大王隻想儘快結案,壓根就沒想細查,所以,將弘淨的死、懸泉舊案,全都判給了王皮亂。也對,定鼎大典的奇恥大辱,才是他現在最關心的事。不過,最奇怪的是,那王皮亂居然都認了。”
鄧傳嗣雙目一閃。
其實他也奇怪,抓捕王皮亂那天,他率部第一波進入鄭家商隊,當時的氣氛,非常微妙,那鄭娘子一言不發地坐在正堂裡,一旁的王皮亂,端正站著、穿戴整齊,仿佛就在等著他們去拿人。
此時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反常:盧小興!
當時,那名喚盧小興的管事,正站在另外一側的角落裡,全程沒有說話,但曾在不經意間與鄧傳嗣對視,那兩隻琥珀色的眼睛,如狼一般,惡狠狠的……
見鄧傳嗣不說話,張實繼續道:“你知道,一開始,是我在審這案子,我訊問王皮亂時,曾提到現場的那枚銀鎖,他明顯愣了一下,卻不說話了,過了好久,又突然說,那銀鎖是他的。我問他,那銀鎖什麼樣子,他隻說不記得了,還說是他撿的,沒來得及細看。總之呢,就是一口咬定,是他殺了人以後落在現場的,你說奇不奇怪?我感覺,那銀鎖根本就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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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傳嗣驀然望向他,一臉驚訝:“什麼銀鎖?”
張實這才想起,鄧傳嗣並未見過那銀鎖,便解釋道:“在弘淨的禪窟裡找到的,看上去挺舊,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鄧傳嗣點點頭,翕動嘴唇,要開口。
張實一伸手,打斷他:“你先別說話,我最後說一條……”他聲音更小,湊得也更近了,“王皮亂認罪的前幾天,米潭清曾探視過他,這是眼線回報的消息,那可是訊問前……沒有上麵點頭,誰敢去大獄裡探視?這事,我可沒跟任何人提過……”
“嗯,你成熟了……”鄧傳嗣滿意地點點頭。
張實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真會倚老賣老!”
鄧傳嗣哈哈一笑,思緒卻逐漸飄向了他處。
眼前分有千絲萬縷的線索,卻又無從下手,當真是讓人氣短。
屋外,一陣風刮過,吹得院中幾棵楊樹“嘩嘩”作響,二人忽的住了口,對望間心照不宣地結束了話題,又去說那懸泉案。
當年的樁樁件件,鄧傳嗣已從張實口中聽了個大概,張實也才得知,原來鄧傳嗣家中還有如此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他們全家竟被此事重壓了二十餘年,隻能躲避在神沙鄉裡,張實很是不忿。
鄧傳嗣倒是坦然,這一路走來,他已經對使府內的規則,有了全新的認識。
他想起,有一年,鄧泰確實非常忙碌,天天往外跑,說要找老友辦一些事,也是那一年,他堂兄淹死在了州學的池子裡,幾經周折,最終判了個“意外”。
那天很熱,弘淨專程趕來前來吊唁,夜裡便住在了他家,與鄧泰徹夜長談,第二日離開前,特地對他說:“勤習學業,莫要蹉跎,要……往前看。”
那年,他十三歲,正滿懷憧憬,準備前往州學與堂兄一起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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