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雀在後
酉時，天色暗了，兵卒才在後院一角生了火，煮起熱湯，一人兩個麥餅，各自吃了起來。
蘇勒亞與鄧傳嗣、張實在花圃邊席地圍坐，正中橫著個裝滿白醪的水囊，三人默契地輪流啜飲，將那又乾又硬的麥餅送到胃裡。
阿夫申重新捆好了濃眉漢，交由毛成郎將其與令狐左車分別鎖進了後院的幾間空房裡，準備明日一並帶回沙州發落。
米潭清則由仆從伺候，與被繳了刀兵的武士們同留在偏院裡休息，由一火相當於現在一個班的兵力。官健看守，據說，因被視為罪人，氣得連飯都咽不下。
鄧傳嗣聽完，撕下一小塊餅放進嘴裡，一下一下嚼著，微微冷笑，心想，那平日裡錦衣玉食的米老丈，咽不下那硬硬的麥餅，恐怕不是因為生氣。
毛成郎白報報告，稟報。結束，特地留下兩支火把照明，才帶著阿夫申去往健兒處用飯。
張實往花圃圍欄上一靠，愜意地嚼著餅，笑著歎道：“正月藉田通“籍田”，藉田禮，盛行於西周、春秋時期。所祀神祇主要是上帝及社稷。忙，仲春祭社稷。到了仲秋，還要祭社稷社、稷的祭祀自周代就被納入了國家禮製體係，由君王每年主持祭祀儀式，社稷一詞逐漸演變為“國家政權”的代名詞。！這沙州人，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在地裡刨土，才有了這填飽肚子的麥餅。我看，米老丈是真不懂珍惜啊！”
鄧傳嗣似是沒聽到，拘謹地盤著腿，咬下一塊餅，認真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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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實斜了他一眼，覺得好笑：“我說鄧都頭，你怎麼這麼安靜，想什麼呢？”
鄧傳嗣勉強一笑：“沒什麼。”
此時，夜幕正徐徐落下，燈色越發柔潤，勾勒出蘇勒亞筆直的雙肩，映亮了她兩道鋒利的劍眉，劍眉下，嵌著雙寶石般的眸子，滿盈火光。
鄧傳嗣不經意間瞥了她一眼，忽覺得麥餅很噎，猛然咳嗽了起來。
張實斜乜他，不由好氣又好笑，咬了一口餅，將水囊送到他麵前，笑道：“這餅本來就乾，吃那麼急乾嘛，又沒人跟你搶。”
蘇勒亞兩顆白牙閃著光，正咬在餅上，噗嗤一笑。
鄧傳嗣頓感耳朵發燙，猛灌了幾口白醪，又狠狠清了清嗓子。
三人沉默著，各自吃餅。
片刻後，鄧傳嗣似是想起什麼，忽然問：“蘇娘子怎麼知道這裡有甲胄？”
蘇勒亞咬緊了餅，嘴唇微微一顫。
是啊，該如何解釋呢？
要不要告訴他，是她前陣子帶商隊路過南山時，得知一個名叫霍方直的梁國商人，正在山上盤桓？
那霍方直，據說又是阿吳帶來的“朋友”，令渾天雲非常不滿。
她一聽說那梁國商乃盧小興引薦，立刻警覺起來。
這一向，史家商棧被劫、刪單馬被搶、弘淨被害，都與鄭家商隊有脫不開的關係，那商隊裡，甚至藏著一個回鶻細作。
如何教人不擔憂？
她心中滿是不安，再聽說盧小興要帶霍方直前往沙州交貿，便立刻決定了，一定要探知他在沙州的賈伴一起經商的人。唐·元稹《遭風二十韻》：“湘南賈伴乘風信，夏口篙工厄泝洄。”到底是誰。
下山前，渾天雲似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認真勸道：“梁國人和回鶻人都不好惹，你最好不要插手。”
蘇勒亞點點頭，眼中卻流露擔憂之色：“阿吳如今與這些人走得很近……你？”
渾天雲淒涼一笑：“他再折騰，也是我阿弟，按得住。其實，我理解他，如今這局勢，是越來越難了，他想為南山博一條出路，我該感謝他。對咱河西來說，梁國有權有勢，的確是個好靠山。”
蘇勒亞卻搖搖頭：“那梁國有權有勢，也不是你我有權有勢，想在河西立足，得靠自己。”
渾天雲眼睛一亮，難掩欣賞之色，讚歎道：“史郎所言不虛，你當真是有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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