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的酒
張元孝很久沒有這麼放鬆地笑了，被冷風一吹，一晃神，仿佛就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石城。
彼時，那座城滿溢著他夢寐以求的愛和自由，是世上最牽掛的地方。
認識白瑪，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當時，他因不喜父親管束，常常以“阿元”為名，遊曆河西。
有一年，他在矟竿道上被胡賊圍攻，身受重傷，是白瑪率隊路過時，慷慨出手，救了他一命，後來，聽聞他沒有去處，便將他留在商隊裡，做了一個武士。
說起來，他那鮮少出手的“禦風槍八套”，還是白瑪教會的。
隻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名喚白瑪的薩毗女人，是璨微將軍的女兒，當然，白瑪也不知道，他是歸義軍節度使的兒子。
時光飛逝，在東西南北的漫漫商路上，他們一同解決了很多困難，一同看過了很多風光，在相互支持中，逐漸開始信任彼此，甚至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感情。
最後，白瑪大大方方的一個吻，令他也生出了長相廝守的貪心。
然而，他心如明鏡，父親絕不會同意他娶薩毗人為正妻。為側夫人，或許可行。
想到這些，他立刻感到一陣慚愧，直覺告訴他，眼前那個手起刀落的颯爽女子，絕不會沉入高門，甘做妾室。
他隻好逃避，祈禱自己身份暴露得晚一些、再晚一些，這麼一拖，就拖了大半年。
天複五年，他正準備隨白瑪從石城啟程前往西州。
歸義軍出現在城下的時候，剛剛入夜，守城的軍隊被打得措手不及，短兵相接，打得很被動。而部署潦草的西門，則成為了最猛烈的交火點。
那夜，原本住在商棧的白瑪，立刻離開了商隊，再回來時，已經披甲執銳，身後站著數百勇士。
那時刻，張元孝才知道，白瑪是璨微將軍的女兒。
一個尖銳的問題開始無法回避：他與白瑪相愛，卻沒有未來，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白瑪知道了他的身份，會作何反應。
轉眼間，戰火已四處蔓延，將城門燒得通紅。
張元孝打聽到，此次攻城，歸義軍的大將羅通達和羅進達都到了，連曾與薩毗人多次交手的張良真也來了。
他立明白了，眼前將是一場惡戰。
白瑪亮明身份，安慰他說：“你莫慌，有我阿爸鎮著，石城沒那麼容易被打下來。西州回鶻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我們隻要守到天亮，就能活。”
張元孝趕緊勸她：“議和為上，羅通達兄弟素來善戰，恐怕等不到西州來救了。”
白瑪篤定地拍拍他的肩膀，雙眉一軒，轉身走出門去。
那雙美麗而堅定的眼睛，一直鐫刻在張元孝的記憶中。
今夜的談話，終究是來得太晚了。
白瑪打斷他的思緒，冷淡地說：“你出賣我們的那天，就該想到，我遲早會殺了你，當然，也會殺了張承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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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孝不語，又給自己斟了一盞酒，一口飲乾，白瑪的盞中酒，卻還有很多。
她皺眉看他，眼裡的憤恨卻悄悄緩和了。
“我出城，是為了議和。”張元孝又倒了一盞酒。
他沒有撒謊。
那時，正門的大火已經熊熊燃燒起來了，西門在猛烈的攻勢下，早已經殘破不堪，岌岌可危。石城裡，無論是官，是兵，還是民，乃至奴，都已經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
二刻後，商人們將所有的物資搬出倉庫，集中在軍營裡的空地上，準備應對圍城。
張元孝卻已看清楚了，這樣的籌備毫無意義，石城不會被圍城，而是即將城破，根本等不到屯糧死磕的時候，更等不到西州馳援。
現在，除了議和，沒有別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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