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宿之客
申時剛過，日頭還盛。
鄧泰費勁地扛著一囊新磨的麥麵小麥麵粉，沿安靜的巷道往家走去，身後跟著剛下學的阿意，梳著雙丫髻，挎一個靛藍小布包。
祖孫二人長長的影子，斜斜落在被曬得金燦燦的土牆上，亦步亦趨。
鄧泰回頭，見阿意依然跳著腳，倔強地托著麻囊推測，當時裝麵粉，內層是河西特產的氎布（古代一種粗棉布），外麵裹一層麻布。這裡寫作麻囊，即麻布袋。，不由會心一笑：“不重，阿翁能提動。”
阿意手忙腳亂地托起麻囊，腳步踉蹌，卻皺著眉，笑得更倔強：“兩個人乾活……快。”
“好。”鄧泰瞧著她腦門上的熱汗，憐愛地笑了，邊笑邊搖頭，將麻囊向上托了托，“阿翁和你一起提。”
最近，鄧泰常常感到體力不支，前日去金光明寺為弘淨送行，才站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覺得心慌腿軟，後來，現場又出了賊亂，亂成一片。他混在人流裡亂跑了一陣，頓覺口乾舌燥，天旋地轉，險些昏厥，幸好遇到了同村的胡阿婆，給了他一口梨，才緩過來。
弘淨去了以後，他沒緣由地感到了一陣陣不可阻擋的衰老之勢。
或許，他今生的天命，已經全都完成了吧。
他回頭望著小臉漲得通紅的阿意，鼻子一酸，趕緊扭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舍不得身後那嬌嫩的小娃娃，默默在心裡祈禱：讓我再多陪阿意幾年吧，我真想看到她及笄啊！
趕回家中，已是日頭西斜。
阿意趴在院子裡，對著塊石板練字，一遍一遍念著《千字文》，聲音稚嫩而甜潤。
鄧泰一麵打掃院子，一麵認真傾聽，臉上時不時露出笑來。
待會兒煮餺飥，蓋上昨日新炸的肉臊，再給阿意炸幾個餜子點心類，對了，還有去年陰乾的香棗敦煌的香棗，考據是來自伊州的土產，是沙棗，和中原棗有所不同。此時，沙棗應該已傳入中原。，吃起來沙沙甜甜，阿意最喜歡。
他想著，加快了動作，抬頭卻見天色忽然變暗，黃蒙蒙的沙塵正壓在北方，滾滾而來。
“阿意，起沙了，去屋裡寫！”
“哦！”
望著小女娃蹦蹦跳跳的背影，鄧泰扭頭瞧了瞧地麵，歎口氣：這地又白掃了。
他放下掃帚，在木盆裡淨了手，正要去側屋拿麥麵，卻聽得門外傳來“咕嚕咕嚕”的車輪聲，似是從門前而過，聲音越來越遠。
待他端著一小盆麵回到院中，卻又聽得那車軲轆聲越來越近了，伴隨著“嘚嘚嘚”的蹄聲，忽然，“嘎吱”一聲停住了，“呼哧呼哧”，老牛的噴鼻聲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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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間，一陣拍門聲急急傳來，門外響起一個沉穩的男聲。
“請問，有人在嗎？”
鄧泰身體輕輕一顫，放下小盆，擦乾了手，顫悠悠走到院門口，俯身隔著一道門縫向外觀察，卻正對上一道向內觀察的目光。
鄧泰被那鋒利的目光頂得向後一躲，猶豫了片刻，聽得那人又拍了半天門，才小心地拉開門閂，開了個門縫，探出頭去。
陌生的麵孔。
巷道裡果然停著一輛滿載的牛車，貨物高累，以油布緊緊蒙覆，隱約可見柔軟的輪廓，似乎是糧食一類。
眼前是一個長臉的中年男人，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熱切地望著鄧泰，恭敬行禮道：“老丈，叨擾了！我們是路過貴地的藥商，看這天色是走不遠了，不知可否在貴宅留宿一夜？”
說著，走到牛車邊，掀開半扇油布，露出了緊密堆疊的麻囊，有不少草藥從麻囊刺了出來，舒展枝葉。
鄧泰輕輕嗅了嗅，確實有一股草藥香味。
他斂眉踟躕，越過長臉中年男人的肩頭，望向斜坐在牛車一側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濃眉大眼，並沒有下車，也正在向他行禮。
長臉漢隨他的目光望去，趕忙叉手笑道：“啊，老丈，這是我阿弟，半路上腿受了傷。”
鄧泰順肩膀往下看，果然看到那年輕人一條腿垂在車邊上，裹著一層粗布。
“老丈請放心，這是我們的過所。”長臉漢拿出一張過所，送到鄧泰麵前。
鄧泰眯著眼審視那過所，仔細看了半天，才抬頭看長臉男人：“你是馬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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