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內，臨出門前，流著淚，一再叮囑：除非是認識的人，絕不可發出一點聲音。
阿意再見到祖父時，看到的卻是一具被粗布覆蓋的軀體，安靜、冰冷，橫亙在蘆席上，一言不發。她還不能理解死亡的涵義，但聽說那橫躺的祖父再也不會醒來時，還是慟哭起來。
葬禮結束，鄧傳嗣才驀然發現：他的小阿意長大了，最殘酷的現實，讓這嬌嫩的孩兒在一夕間失去了懵懂的天真。
何其殘忍。
“守孝總有結束，你……真的不回去了？”張實不甘心地問鄧傳嗣。
月光清朗，碎銀滿地，三人並肩坐在院中，有一句沒一句說話，一人一碗，不覺間已經喝光了兩大壇酒。
坐在中間的鄧傳嗣，苦笑搖頭，又滿上一碗酒：“從今後，我隻想在神沙鄉種地，把阿意養大，看她出嫁。”
“霍方直呢，不逮了？”
張實目光逐漸沉重起來，他沒想到，這鐵一般的“沙州隼”，這一次真的被打趴下了。
鄧傳嗣頹然一笑：“不還有你嗎。”
蘇勒亞忽然大笑道：“其實……種地挺好。還記得宋仁嗎？”
兩個男人齊齊望向她。
張實道：“該死的細作，對吧？不是罰他半年勞役？”
“他！”蘇勒亞指著鄧傳嗣，嘲笑道，“他是舌有龍泉、心若綿。罰了兩個月，就讓人家回家了，說什麼家有幼子，哈哈。”
“是嗎？”張實看向鄧傳嗣，一臉輕蔑，“你這是枉法啊！沙州隼！”
鄧傳嗣垂頭，自嘲：“哈哈，嗯，我也枉法了，沒自己想得那麼鐵麵無私。”
“所以，宋仁讓我代表他，謝謝你。”蘇勒亞卻神色嚴肅，眼中閃動一絲欣慰之色，“他走了，回靈州了，一家人去鄉下種地，我覺得挺好的，比在沙州被權貴們當刀使，強多了。”
蘇勒亞記得那天的天氣，晴朗、明媚。
沙州城外，驛道一眼望不到儘頭，宋仁在曾經送走妻兒的路口，鄭重地向她告別。
他終於安排好了一切，可以安心地和沙州告別了，他抬起頭，再看一眼那巍峨的城門，想一想城內那繁華的街道、喧囂的坊市，心裡難免一絲不舍。
“舍不得？”蘇勒亞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向那城門，微微一笑。
宋仁自嘲一笑：“是啊，我有點不甘心啊，在沙州奮鬥十幾年，還是有感情的，劉家店的古樓子、康阿嫂的歇馬杯、城東的相撲社、胡市的散樂班……我……”
他如數家珍，難掩眷戀，不覺間已經紅了眼圈。
蘇勒亞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都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到了靈州，你們好好過日子，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呢！”
宋仁感激一笑，搖搖頭，又深深一拜：“不管怎麼說，謝謝你，還有鄧押衙，真的謝謝你們，讓我擺脫了泥潭，可以好好回鄉過日子了。”說完再拜，笑道，“這一拜，為鄧押衙！幫我謝謝他，免去了我後麵的雜役。”
蘇勒亞微笑：“這位現在是鄧都頭了，放心吧，會替你帶到的。”
“哦，還有，謝謝你送我的馬……還有……”宋仁眼眶更紅了。
“好了好了，你這人……”蘇勒亞被他一通感傷影響，竟也心中一澀。
太多次，在城門外，她與太多人告別，有時是送別人，有時是別人送自己……很多人，揮手告別之後，就再也不會重逢了。
道路艱難遙遠，人世無常多變。
送史小郎出發的那天，她雖然惴惴不安，卻還是相信，過一個多月，義父的黑馬就會出現在商棧門口……
很多告別，其實就是永別。
每一次離別，都該好好告別。
她於是也向宋仁深深一拜，肅然道：“請君保重！”
宋仁的背影，終究還是消失在了驛道的塵煙之中，蘇勒亞站在原地望了很久，直到什麼也看不見了，才翻身上馬，調頭往城內而去。
“你說得好聽，以後，我隻能單打獨鬥了。”張實不滿地飲下一碗酒。
蘇勒亞收回淩亂而苦澀的送別回憶，笑了起來。
夜深了，他們三個人，似乎都喝醉了，一起笑，自嘲的笑、痛苦的笑、寂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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