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門無路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複落，人死一去何時歸。這首挽歌出自漢樂府《薤露歌》，唐代白行簡的《李娃傳》中提到 “乃歌《薤露》之章”，可見唐代也唱此挽歌，此處借用。
哀辭挽歌，淒楚苦澀，卻又悠揚婉轉，似乎能傳到人世的儘頭。
鄧泰曾多次說，他的葬禮必須樸素簡單，不能多花一文冤枉錢，鄧傳嗣不管，還是請了凶肆唐代凶肆，不僅出售棺槨葬具、隨葬明器等喪葬用品，還提供器具租賃和勞動力服務，比如唱挽歌。專來操辦，靈車、明器和儀仗……一樣都沒有湊合。
毛成郎也專門告了假，幫著鄧傳嗣操辦。鄧傳嗣知他對鄧泰的感情，便也沒有推脫。
鄧泰在時，知毛成郎家遠在瓜州，便常常叫他來家裡吃飯，尤其是逢年過節。平日裡，毛成郎得了空，也會到鄧家的地裡幫著乾活，時間久了，便也成了親人。
吊唁者不多，大多是同族鄉親，零星舊友，府中同僚，還有就是蘇勒亞、張實等，在這一年才走進鄧泰生活的人。
龍光顏也隨蘇勒亞一起來了，鄭重地向鄧泰深深三拜，心中道：“阿叔，謝謝你，為我阿耶指陳保通-懸泉舊案。雪冤。”
對麵的鄧傳嗣臉色慘淡，向二人回禮，見一個老嫗從蘇勒亞身後出現，正是阿邁的祖母。
她顫巍巍拜完三拜，拉著鄧傳嗣的手，啞聲道：“鄧押衙，節哀。”
鄧傳嗣鼻子一酸，頷首表示感謝。
在老嫗的記憶裡，鄧傳嗣還是沙州西界南道上那個捕賊的“鄧押衙”，眼明手快。可眼前的鄧傳嗣，卻是如此低迷，仿佛經了世間所有的風霜雨雪。
她的眼圈也紅了：“鄧押衙，謝謝你，讓阿邁走正途。”
石山崩塌後，始作俑者阿邁被帶回沙州，關進了白雀獄，後因鄧傳嗣多次斡旋，終究從輕發落，上了建國大赦的名單，如今跟著蘇勒亞的商隊，常住在捕喝今布哈拉，即安國，《大唐西域記》記為“捕喝城”。，號稱要在西邊打下一片天地才回來。
是以他的阿婆，曾多次攜禮上門拜訪感謝，卻都被鄧泰婉言謝絕了，總是對她說掙錢不易，掙錢不易……
聽說鄧泰這樣一個厚道人橫死，阿婆更是哭得痛心，歎世道不公，好人不得好報。此時，她唯一能做的，便隻有送鄧泰最後一程了。
“你阿耶，是個好人。”她輕輕拍了拍鄧傳嗣的手背，淚眼婆娑。
鄧傳嗣再次頷首，終於落下淚來。
七日後，浩浩湯湯的送葬隊伍，從沙州出發，在漫天的紙錢與哀歌裡，一路向瓜州而去。
前路漠漠，沙塵與陽光儘情交融，在晴空下的戈壁上，蔥蘢與田地星羅棋布，彰顯出獨具一格的蒼勁之美，是鄧泰最愛的河西勝景。
鄧傳嗣幾次落淚，號哭不前，跟在身後的阿意，一手抹淚，一手拽著父親的腰帶，踉蹌而迷茫。
真是一條漫漫長路啊。
終於，幾十年後，鄧泰再次回到故鄉，於一個晴朗的早晨，長眠在了祖墳裡，與他的兄弟鄧典，比肩而鄰，從此不再分離。
他臨死前，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是“抓賊，在我家。”
至死，他都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個歸義軍老卒，要守護家鄉。
那天早上，鄧傳嗣站在鄧家的先祖麵前，嚎啕大哭，說不清是心痛更多，還是悔恨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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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結束，他又帶著阿意去祭奠了妻子。
墳前，阿意拿出自己特地帶來的銀簪子，剛說了句：“阿娘……”就哭了起來。
對於鄧傳嗣來說，妻子的麵孔，清晰卻又模糊，回憶裡，她是一個匆匆嫁給自己，又匆匆離開的女人，口中最愛說的一句話，便是“看顧好身體”。
那時候，鄧傳嗣常年都在軍伍裡，她累了、病了，都是自己承受，從不肯透出半點脆弱。
“七娘……”他落下淚來，“我來看你了，你再等我些日子，等阿意長大了，我就來陪你……到時候，你有什麼話，都要與我說……”
對鄧傳嗣來說，瓜州注定是個傷心地，這裡不但有他的親人，還有他的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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