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歸
席帽下，緩緩露出一雙熟悉的眼睛，神色嚴肅，卻又泛著水光。
令狐左車訝然，待要開口，卻被來人抬手製止了。
那手勢，他格外熟悉。
米潭清轉過身，向獄吏塞了一袋銅錢，伸出枯瘦的手，推著令狐左車一步步退到了牆根處。身後，那獄吏早已輕輕走了出去，“呀”一聲，從外麵合上了門，熄了走廊的燈火。
四下幽暗，米潭清摘掉席帽，深深歎了口氣。
高窗投下的冷光裡，令狐左車眼中的驚喜很快就被慚愧取代了，他垂下了頭。
米潭清抬手，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艱澀而低沉：“為何回來！”
“阿郎主人，我錯了。”
米潭清沉默，神色凝重。
令狐左車心虛地舔了舔嘴唇：“我不該逃跑。”
那夜，金穀園忽然烈火大作，守門的健兒們聞聽鑼聲，紛紛跑走，他便借了火勢，燒斷繩索，一腳踹開了燒殘的半扇門，奔到院中。
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在那一刻忽然湧上了心頭：跑吧，往西去，再也不回沙州了，從此後，做一個自由自在的人。
想到這裡，他的臉燒紅了，卻聽得米潭清惋惜道：“你逃了，我反而鬆了口氣。”
令狐左車一驚，抬起兩隻亮晶晶的眸子，吸溜了一下鼻子：“可是……我的命是阿郎給的。”
大災之年、兵禍四起，饑荒與疫病橫行，若沒有米潭清，他一個逃兵，早就與那群逃難的人一起客死他鄉了，更別說還能得個清白身份，返回洪閏鄉，風風光光地下葬他死在疫病中的親人了。
米潭清，便是他的再生父母，可他卻生了私心，厭倦了為報恩不擇手段的日子。
他恨自己，他寧願米潭清罵他幾句，打他幾下。
可米潭清卻長長吐出一口氣：“所以，我希望你活著。”
他心裡一酸，立刻道：“阿郎！出逃的每一天，我都不得安寧。阿郎放心，我歸了案，一切就結束了。”
米潭清借著微光，認真端詳他片刻，忽然搖著頭，慈愛地笑了：“癡兒，你果真是徒有凶悍之色，實無機巧之心。你回來，什麼也改變不了。”
令狐左車一臉茫然：“為何？”
米潭清輕輕咳嗽了一聲，裹緊披袍，平靜道：“此案有千鈞之重，莫說你我，便是貴人，也難逃乾係。”
“那該如何？”令狐左車焦急地睜大了眼睛。
平生，他第一次從米潭清眼中看到了“頹廢”，心裡一沉。
米潭清仰起頭，遺憾道：“你不該回來。”
“現在該如何是好！”令狐左車已經握緊了拳頭。
他不信，神通廣大的阿郎會坐以待斃。
可四下裡，唯有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米潭清才重新看向他，神色鄭重，低聲道：“阿兒，時間緊迫，我就長話短說了。咱們米家，風光無限，不假，卻不過是貴人賞了一口飯吃，終究是空中樓閣。如今，貴人遭了難處，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阿兒，我死後，汝等或能活命。可我不死，整個米家邸店都死無葬身之地。你明白嗎？”
說完，不等令狐左車反應過來，已從懷中摸出兩鋌金，塞進他的手中，認真囑咐道：“阿兒，切記，出去了，馬上去咱家最深的庫裡取出黃金，即刻離開沙州！一定要快！”
令狐左車怔怔地望著老人那雙充滿心事的眼睛，終於清醒了過來，卻仍舊沒有死心。
他攥著冰冷的金鋌，心口陣陣絞痛，雙拳攥得“咯吱”作響，仍是不甘道：“真的，就沒辦法了嗎？”
米潭清沒有回答，已經重新戴好了席帽，轉過身去。
“阿郎！”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雙手攥著地上的乾草，椎心泣血道，“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阿郎，讓我去吧！”
米潭清閉上眼，流下兩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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