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個個倒下，卻是束手無策，自己也挨了好幾刀，數次撲倒在巷道裡，差點被飛馳而過的烈馬踏扁，好在夜色裡火光淩亂，終究給了他躲到巷道牆根的機會，保了一條性命。
不遠處，趕來增援的縣尉也已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動不動，而那鋪天蓋地的回鶻，卻好像殺也殺不完，似蝗災一般，“呼啦啦”來去，風馳電掣，彌漫在神沙鄉的每個院子、巷道裡。
鄧傳嗣的斧子早已卷了刃，一隻耳朵似乎也失去了聽覺，他顫巍巍站起身來，舉起斧子向前奔跑，以最後的力氣，將一個得意的騎士斬下馬，救下一個村人，自己則仰麵倒在泥地上，眼看就要被那受驚的黑馬高揚的四蹄踐踏，幸得一人猛然拖拽，才撿回一條命。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模糊，遠遠地，聽見有人大喝：“官健！”
轟隆隆的馬蹄聲震地而來，鄧傳嗣心裡升起一絲希望，閉上了眼睛。
一夜血戰，敦煌縣衙兵與右馬步軍及時趕到，才將一百多個回鶻殺退，健兒們來不及休息，立刻開始滅火。
清晨，遍地儘是焦黑的斷壁殘垣，閭巷間，血與水交融，形成了一條條向低窪流動的“溪流”，紅得灼目，腥得令人作嘔。屍骸堆疊，太多人早已燒成了焦屍，麵目全非，零落的狗吠，回蕩在零星殘留的火焰之間，好似幻覺一般。
鄧傳嗣呆立院門口，渾身震顫，眼前的黑紅色“溪流”上，漂著桌腿、木盆、破衫、死去的雞鴨、簸箕……甚至還有人的斷肢……
他晃了晃，忽然“哇”得嘔出一口苦水，身後的鄉民慌忙一把扶住了他。
鄧傳嗣向那人擺擺手，緩緩挺直了腰板。
他已不記得自己昨夜是如何倒下的了，更不記得是哪位好人將他送到了這臨時辟出的病坊唐代改佛教悲田院為官辦“養病坊”，收容貧病者、孤寡老人、殘疾人與乞丐。敦煌壁畫和文獻中可見病坊。，經過村醫的救治，才在今早重新睜開了眼睛。
他的肩背和肋下均受了傷，卻好在沒有傷及心肺骨頭，還能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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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回鶻退了，他鬆了一口氣，詢問汜孔目家人是否在這裡，眾人卻皆是搖頭。
鄧傳嗣心裡一沉，咬牙從床上坐了起來，不顧醫人的勸阻，踉踉蹌蹌地奔到了院子門口。
阿意！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正光著一雙腳，卻也顧不得許多，一步邁過了門檻，踏入了巷道裡令人不敢直視的、由血水與汙水交融的“溪流”之中，仔細辨明方向，往村頭跋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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