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押衙”
鄧傳嗣一個激靈，迅速爬到炕角，輕輕拍打阿意：“阿意，阿意，快醒來！”
阿意正沉浸在香甜的睡夢中，皺起眉頭，一臉不耐煩，含糊嘟囔道：“別吵啦……”
鄧傳嗣停手，側耳傾聽，聽得人聲與鑼聲交織，隱約聞到了一陣焦糊味道。他看著阿意，見她依然緊閉雙眼，歎口氣，跳下床，找到靸鞋拖鞋穿上，往門外跑去。
來到院中，那股焦糊的味道已經愈發濃烈了，越過低矮的院牆，隱約可見遠處的紅色火光。
一種久違但熟悉的恐懼，瞬間將鄧傳嗣從頭到腳貫穿，不覺間，他的額角已經沁出了冷汗。
他奔回屋門口，找出鞋子，拎起就跑，打開門，一麵穿鞋，一麵往外看。
門外的巷道前，人來人往，那最近負責巡夜的村人，人手一個鑼，正敲得震天響。看到鄧傳嗣探出頭來，幾人立刻圍上來，喊道：“鄧押衙，來賊了！”
鄧傳嗣聽到這稱呼，心口一縮，再看那幾人瞧他的眼神，竟是充滿了尊敬和期待，不由心裡慚愧。是啊，就算他罷了官、回了鄉，在這些村人心裡，他依然是那個能護一方平安的“鄧押衙”。
他將另外一隻鞋穿好，回身看了眼屋門，說了聲：“你們先去。”
“押衙，帶上刀！”離開前，一人還不忘叮囑。
鄧傳嗣勉強一笑，點點頭，心想，自己現在哪還有刀。
他奔回屋內，又拍拍阿意，一拍再拍，隻待女娃睜開半個惺忪的睡眼，才鬆了口氣，抓住女兒的雙肩，正色道：“阿意，你認真聽著，來賊了，阿耶要到村頭驅賊，你留在這裡！聽見了嗎？”
聽到“賊”，阿意渾身一顫，霍然睜大了眼睛，驚慌霎時浮上麵容，帶著哭腔問：“是他們嗎，阿耶？是他們？”
鄧傳嗣知道女兒說的是奪走父親性命的霍方直，難免心裡一酸，他不置可否，眼神鄭重，抓住女兒的小手，叮囑道：“不知道是誰，但一定是惡人！你聽阿耶說，不要害怕，為了安全，阿耶要把你鎖在屋裡……”
“我不！”阿意驚慌尖叫，坐起身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鄧傳嗣眼眶一紅，深吸了口氣，捧住女兒小小的臉：“聽阿耶說，外麵的賊太凶了，不能帶你去，明白嗎？”
阿意哭著搖頭。
鄧傳嗣僵持片刻，眉頭緊皺，忽覺滿心悲愴，一把抱住了女兒，將她小小的腦袋搭在自己的肩頭，輕輕拍打著，自己的眼淚卻已經掉了下來。
她當然不明白，她才六歲，隻有跟著自己的阿耶才覺得安全，當然沒錯。
可是，這兵荒馬亂之際，他又怎麼敢帶她到外麵去！
一陣絕望湧上心頭，在他的記憶裡，就算是戰場上彈儘糧絕的時刻，也沒有此刻絕望。
懷中，是一個小小的、柔軟的身體，除了他，無依無靠；耳邊，卻是更加嘈雜的人聲和震天的馬蹄之聲，越來越近。
馬蹄聲！
鄧傳嗣眼淚驟止，心裡一沉，側耳再聽，便聽得那馬蹄聲如滾雷一般，將地麵震得宛如地動，卻是那麼整齊、絲毫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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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紛紛而來的賊，而是整齊劃一的兵！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底兒！
是回鶻！
沒有時間了。
他將女兒托到麵前，嘶啞道：“好，那阿耶送你去汜孔目家！等阿耶趕走賊人，就去接你，好嗎！”
他說著，眼底更紅了。
阿意聞此，倒是止了哭泣，認真地看了他一眼，撅著小嘴、吸溜著鼻子，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鄧傳嗣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他記得，汜孔目家裡有個地洞，或能藏身，況他年老，也無需出去作戰，將阿意托付給他，反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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