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殊途
馬蹄踏碎滿地狼藉，攜一陣勁風，自蘇勒亞和石明身側呼嘯而過。
不遠處，北門正在徐徐開啟，夜色漸濃，全城火光洶湧，宛如白晝，門外，卻是黑暗幽深，似乎藏滿危險。
他二人並肩而立，心照不宣地勒馬遠眺，盯著那城門正中越來越寬的幽藍縫隙，心中充滿擔憂。
他們的身後，人潮湧動，阿夫申和塔娜、小葫蘆一起，正在指揮商棧裡的男人搭建粥棚和帳篷，一浪又一浪的流民正在向他們圍攏，等待一線生機。
今天日落前，蘇勒亞隨羅通達的軍隊一起入了城，一回到商棧，便立刻去找呂胡光商量，想在城中廣開粥棚，並在旁搭建臨時帳篷，以收容從東、南奔命而來的流民，二人一拍即合。
原來，呂胡光和石明已在城內為此事奔忙了數日，不但以身作則，還特地邀請商戶力出一孔。
米潭清自裁後，行首的位置便落在了呂胡光的身上。他雖身體日漸不濟，卻也興致盎然，靠著蘇勒亞、石明這些得力後輩的支持，加上自己過去在市場的積累，得以在極短時間裡將沙州商行重新運作起來，頗受好評。
一番商略後，眾人各自赴命、待呂胡光也顫巍巍離開後，石明才專門將鄧傳嗣父女之事全部講了一遍。
聽到阿意受到傷害，蘇勒亞急得眼圈都紅了，又聽到阿意此時為閻博士所照拂，已無大礙，她又微笑起來，吸溜了一下鼻子，叉手向石明道謝。
石明一怔，其實，他很少見過蘇勒亞如此神色。
這些年，除了史小郎橫死，無論發生什麼，蘇勒亞都做到了“克己複禮”，極少失態。
很快，他也笑了起來：“不必客氣，都是緣分，若沒有你那朋友，我怕是血流乾了才能等到個人呢。”
蘇勒亞也笑了，眼圈還是紅紅的。
此時，眼看大軍出城，戰事越發焦灼，他二人對視一眼，均是心情沉重，不約而同跳下馬，牽起馬韁，穿行於擁擠的人群。
他們正要進入史家商棧的大門，卻看見了西衙的牛車正“咕嚕咕嚕”從門前駛過。
為首的馬背上，沙州長史曹仁貴披甲佩刀、神色嚴正，在他的身後，長長的運糧隊伍，如一條巨蟒，正緩緩向西衙而去。
緊隨其後的是曹元德，他正引導車隊，向西衙運輸粗布、鐵器、藥材等重要物資。
蘇勒亞望著他，心裡蕩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一日，她攜阿夫申尾隨盧小興和霍方直潛入金穀園時，曾見過曹元德。他在園內監督來往貨物，時不時對態度恭敬的盧小興和霍方直說些什麼，分明相識。
這件事，除了她和阿夫申， 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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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一片陰雲始終漂浮在她的心頭，從未散去。
曹元德的車隊過去了，蘇勒亞還伸著脖子在望，心神似乎也跟著車隊離去了。
一旁的石明瞧著她空洞的眸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想什麼呢？”
蘇勒亞一震，回過神來，牽了牽嘴角：“沒什麼。”
門外，人群越來越密，流民聞聽此處可得食宿，一波接一波地從四麵八方湧來，扶老攜幼，擠在粥棚外，隻為等一口吃喝，尋一處容身之地。
蘇勒亞沉痛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大多是老弱病殘、婦孺幼童，不少僅能以紙蔽體，已經完全沒有尊嚴可言。
漸漸地，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不忍再看，轉過身，牽馬，與石明一起進了史家商棧。
與沙州滿城嘈雜不同，此時此刻的城西一角，卻是格外安靜。
此地早年籍登記為私田，卻一直無人處置，久而久之便荒廢了，是以入了夜，連燈火都沒有幾盞，窄而破敗的清冷巷道裡，許久才會有人路過，儘是些引車販漿之輩，或是住城西角落的乞兒、氓流。
一處廢棄的大院深處，一盞燈若隱若現，鬼魅一般。
院內，並非空無一人。
廊下，偶然有風吹過，添了幾分涼意，吹得那隱在角落的小燈籠左搖右晃，將搖曳的影投在並排而坐的兩人臉上，他們一老一少，齊齊望向院中來回搬運物資的佩刀武士，一言不發。
良久，門外陡然傳來一陣急切的砸門之聲。
兩人對視一眼，老者點點頭，青年轉身閃進了屋內。武士們則應指令，紛紛停了手，躲進了倉庫裡。老者見倉庫門關好了，才起身，躡手躡腳地往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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