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還是降，成為了爭論的焦點。
羅通達看看左右，向階上叉手，沉聲道：“各位可曾想過，如果不和談，城破了，沙州將變成人間煉獄啊！大王！回鶻大軍絕不能進城！大王！”
說完，忽然伏倒在地，熱淚滿眶。
張保山乜了他一眼，出列道：“大王，難道忘記先祖光複河西的誌向了嗎？昨日，閻道長指道士閻海真占卜是何結論？是不能降！不能降啊！”
一時間君臣激憤，七嘴八舌，如一陣沙暴在殿內衝撞。
張承奉沒有說話，隻靜靜地看著張文徹，似在專門等待他的意見。
張文徹被看得心慌，明白自己到底是無處可躲了。
這些年來，他不能算是主和一黨，也不能算是主戰一黨，他永遠隻關心一個人的意見。
觀察至此，他已逐漸摸清了大王的心意，立刻出列，沉聲道：“大王，臣以為，此次議和，絕不能看作投降。我軍一時不敵，安知不能反敗為勝？隻要避其鋒芒，便可等待反攻的時機……”
他話沒說完，已感到張承奉目光陡然一寒，聲音便不自覺地變小了。
張承奉望著他，淡淡冷笑：“所以，尚書同意議和。”
張文徹心口一凜，知到了如今境地，任自己巧舌如簧，也隻能明確表態，隻好叉手道：“是，臣認為議和……可行。”
見頭廳宰相作此論調，那些主和的人也都大膽站了出來，紛紛闡述“暫避鋒芒”的種種好處。
張西豹一方則反唇相譏，認為這不是丟麵子的問題，而是歸義軍如何在河西立足的問題。
雙方唇槍舌戰，大殿裡沸反盈天，一時亂作一團。
曹仁貴始終靜靜地站在人群裡，一言不發。
“烏用多言！”
殿上忽然傳來張承奉渾厚的一聲，眾官皆被驚得一愣，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張承奉往前走了幾步，灰白的眉毛緊緊皺起：“諸卿，昨夜裡，吾與曹長史指曹仁貴好好地在沙州城裡走了一遭，我們都看到了什麼！諸位都出去看看吧！斷刃插滿殘垣、血汙凝滿大道，每一塊木頭都燒成了焦炭，每一汪死水都泡滿殘骸！民不聊生啊，民不聊生！諸卿啊，沙州的老百姓，打不起這仗了！二州八鎮，血流漂杵，生靈塗炭……沒有人……”
他說著，眼眶一紅，哽咽了，抬手，命衛士打開殿門。
張承奉知道，殿外，從日出時便跪滿了百姓，任金吾衛多次驅趕，也不肯離開。
自從沙州陷入絕境，全城百姓始終同仇敵愾，無論受了何等駭人的苦難，依舊初心不改。
連續三個晚上，沙州城裡的耆老、行首唐代，耆老為鄉裡德高望重者，乃政府重要的基層管理者，但不在官僚係統，乃職役。行首，則為商界代表。這兩類人，即大致為百姓代表。曆史上，最終投降的文書，也是以百姓的名義向甘州回鶻的可汗上書的。參考敦煌文書 P.3633《沙州百姓一萬人上回鶻天可汗狀》……一切代表民眾意願之人，輪番來到他的中軍帳外，頓地求見，陳說願與沙州同進退的決心，似是生怕他們這些為官為將的先向回鶻認輸，今日聞聽他召集殿前集議的消息，更是率領一城人，伏闕指直接向皇帝上書奏事殿外，隻為明誌。
空氣凝滯，大殿死寂，隻聽得殿門發出低沉的聲音，俶爾，一道灼目的白光從門外衝入殿中，照得所有人抬手遮擋。
片刻後，眾官才重新望向那緩慢打開的殿門，見殿外階下，早已跪滿了黑壓壓的民眾，他們扶老攜幼、衣衫襤褸，在耆老、行首的帶領下，伏地悲哭，卻依然哭喊：
“大王，我們願與沙州共存亡！”
張承奉提起袍裾，大步往殿門走去，在列眾官急忙分向兩側，讓開一條大路，待張承奉走過，才跟在他的身後，一起往殿外走去。
殿外，陽光明媚，昨夜裡慘烈的沙暴早已無影無蹤。
張承奉皺眉，望向殿外一眾叩拜在地的百姓，悲辛難耐，淚如泉湧。
他朗聲泣道：“朕，從未忘記先祖之誌，創西漢金山國，絕無半分悔意！奈何今日，天不佑我，地利失據，大勢……已如江河日下，回天乏力！然，爾等這一城百姓，何辜！朕，寧負一身壯誌，也不願見爾等斃於刀兵之下！”
“大王！”
民眾無不痛哭流涕，再三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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