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悲歌
張承奉邁入大殿時，眾官員早已候在階下。
這是開戰以來，他們第一次回到金山國皇宮議事，恍如隔世。
群臣間，曹仁貴也端立在列，照舊穿他的長史官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山窮水儘，大王絕不會妥協，讓他重返中樞。如今，曹家再一次回到權力中心，便再也不可與從前同日而語了。
眼下，沙州的局勢已經回天乏術。
幾個官倉，或毀或空，不堪再取。商棧、糧行亦無力再為西衙供給糧食。如今，城內滿目瘡痍，老百姓屋毀糧儘，流離失所，連一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而城內擠滿的那些從玉門、瓜州、石城、伊循等地蜂擁而至的流民，早就沒了稀粥可領。殘存的粥棚和帳篷，也成了人們爭相搶奪、大打出手的“生路”。軍營尚能保持整肅，卻是死氣沉沉，草料運不進城，戰馬無以供養，與健兒們一般饑餓疲憊，毫無再戰之力。
就在糧草告罄、滿城罹難的艱難時刻，北門卻被攻破了……
如果回鶻大批入城，後果不堪設想。甚至沒人敢假設那樣的時刻。
瓜州慘案猶在眼前，誰不膽寒？
乾符三年，瓜州城為回鶻所破，城內外死難者，數不勝數。瓜州城外，無人認領的屍首堆成了小山，燒了整整四天四夜，黑煙滔天，焦臭千裡，望之不似人間。
所有人都垂目肅立，噤若寒蟬。
“眾卿，以為如何？”
張承奉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官，卻無一人抬頭應聲，殿內寂靜，陰森森令人心顫。
“瓜州、石城被圍，陽關已經破了！回鶻和南山的聯軍，正從西麵逼近沙州；東南麵，右馬步潰不成軍，甘泉水今黨河裡，鋪滿了沙州人的屍骸，水為不流！東園……還有甘泉水邊那些園子，今當如何？無不被剽掠殆儘，哪一片沙州土地，如今不是血流成河、屍堆如山！還有……莫高窟，東、西指榆林窟和西千佛洞兩大窟，大火整整著了十天十夜，眾卿的家窟，安在？”
張承奉顫抖的聲音充滿了悲痛和憤怒，敲擊著每個人的心，然而，他們皆不敢答，皆不敢抬頭。
“曹卿，你的平水園還在嗎？”他終於將淩厲的目光轉向了曹仁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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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仁貴一顫，叉手道：“稟大王，燒儘了……”
張承奉苦澀地牽了牽嘴角，接道：“金光明寺又被洗劫一空了，可是這一次，沒有了弘淨闍梨以命相搏，藏經閣……燒沒了！眾卿，三十載搜羅經書、悉心收藏，阿闍梨畢生心血，如今毀於一旦！”
眾官聞此，均是渾身一顫。
他們都記得這段往事。
光化四年，回鶻一路所向披靡，從甘州直殺到莫高窟，衝入金光明寺，燒殺搶掠，是寺主弘淨，率眾弟子擋在藏經閣前，以同歸於儘的決心，逼退了來勢洶洶的回鶻，得以保全了所有經書。
想起了死於非命的弘淨，他們都沉默了。
“張尚書，我聽說……”張承奉的目光又轉向了張文徹，“卿的族侄被俘了？”
張文徹微微一顫，出列道：“回陛下，是臣的表侄，在瓜州營生，如今已經安全回來了，多虧一個叫陰潘子的商賈收贖。為史實借鑒演繹。”
張承奉頷首，繼續道：“卿為宰相之首，認為，如今境地，當降，不當降？”
“降”一字，仿若驚雷，令殿內所有人都不自覺地顫了三顫。
張承奉卻並不介意，直直望著張文徹。
張文徹感到自己心跳得極快，幾乎站不穩了。
大王說出一個“降”字，便已定義了這所謂的“議和”。
但這是事實。
殿內每個人都能看清甘州回鶻所謂“條件”的本質，是“降”。
曹仁貴當然明白，是以他歸來後，避開了任何同僚的探問，直接將回鶻的“條件”呈到了大王的麵前。他知道，這些“條件”，是身為漢人的張承奉萬萬不能接受的，甚至不會送到殿前集議。
然而，張承奉卻沒有猶豫，立刻詔眾官回大殿集議，要他在所有人麵前，將“條件”全部說了一遍。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或許，這位壯誌未酬的大王已經放下了，放下了一切背負在身的重擔，可那所謂的“放下了”，某種程度上來說，卻也是灰心了。
畢竟，張承奉的雄心，張氏的雄心，是複興漢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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