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男人一齊吃驚地看向她。
蘇勒亞從領口摸出個銀鎖，送到二人眼前：“這是我的，他也有一個。”
鄧傳嗣看向銀鎖，並不吃驚，那銀鎖，正是蘇勒亞第一次拜訪他家時，給阿意看過的傳家寶。
但張實卻驚得瞪大了眼睛，片刻，才結結巴巴道：“這……這是你的銀鎖？你是說，盧小興也有一個？”
蘇勒亞點點頭：“是，我阿耶打製了一對，我這隻上麵是‘永寧’，阿弟那隻，是……‘長生’。”
張實聞此，眼睛瞪得更大，甚至有了驚喜的神色，一把拽住鄧傳嗣道：“沒錯了，殺死弘淨的真凶，是盧小興！”
說完，兩隻眼睛又冒出火來：“這狗獠雙手沾滿鮮血，就這麼肆無忌憚地出了城，天理何在！”
鄧傳嗣和蘇勒亞一臉疑惑。
張實瞪著鄧傳嗣，提醒道：“不記得了？弘淨被害的禪窟裡，找到了一個銀鎖，王皮亂，不，那個巴爾斯，硬說是他的，認了罪？”
鄧傳嗣恍然大悟，指著那銀鎖道：“和這個……一樣？”
“正是！”張實激動地點頭。
蘇勒亞懵了，淚光搖曳，翕動鼻翼道：“你說，是他殺了弘淨。”
張實盯著銀鎖上的“永寧”二字，清清楚楚地說：“凶手掉落的銀鎖上，刻著‘長生’二字。”
同一時刻的沙州南門，正在緩緩開啟，一人一騎，正快速奔出大門，穿過“咚”一聲落在城濠上的吊橋。
橋下，儘是斷兵殘骸、血泥汙水，將一濠水染得黑紅黑紅，觸目驚心。
魚敬娘任由盧小興將她攬在懷中，毫不抵抗，如一隻布囊，左搖右晃。
盧小興感受著懷中人柔軟的軀體，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分別。
他記得，那日天氣很好，阿敦端著碗豆粥，伏在他的床邊，淚如雨下。
“我們走吧，離開甘州。”他哀求。
阿敦放下那碗豆粥，抹了把眼淚，卻是搖了搖頭：“師父養育一場，你我就此遁走，師父何以為處？”
“我們走吧。”他繼續哀求。
“憨郎！”她眸似琉璃，儘是失魂落魄之色，淒慘道，“以後我不在，你要好好吃飯，莫要挨打。”
“我不要你走。”他抓住她的胳膊，哭了。
如今想來，那是條多麼柔軟的胳膊，簡直令人心酸。
想到這裡，他不禁低下了頭，見她一頭烏黑柔發，隨風蕩漾，心便軟得好似雪團，馬上就要融化了。
他當然沒有奢望，卻也存著一點僥幸。
他雙腿一夾馬腹，輕喝一聲，叱馬而去。
遠方，黑壓壓的回鶻大營已經逐漸出現在視野中了。
沙州城，日頭漸漸西斜。
蘇勒亞斜靠在牛車一側，因顛簸而陣痛的傷口令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鄧傳嗣騎著馬，跟在牛車旁，亦步亦趨，滿臉擔憂。蘇勒亞數次勸他先行，都被拒絕了，後來，他索性跳下馬，接過趕牛兵卒的鞭子，親自為她趕車。
那兵卒隻好按鄧傳嗣要求，翻身上馬，追趕大部隊去了。
漸漸地，其他車馬都消失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鄧傳嗣趕著牛，不好意思回頭，憋了半天，也不過是問她“疼不疼”之類的話。
蘇勒亞望著他寬厚的背影，覺得好笑，心道：你說疼不疼呢？但又深知這沙州隼，若不論公務，便立刻笨嘴拙腮，也不計較，索性講起了往事。
這麼一來，二人便都不尷尬了。
光啟三年，盤踞在肅州城外四十裡青榆塢的龍家部落，忽然夥同甘州回鶻，對肅州發起了猛攻。五天後，肅州陷落，歸義軍軍民七千口，連夜向西奔徙。身為將頭的陳保通，也不得不攜一兒一女，隨軍撤往瓜州。
正是那次混亂中，幼子陳法奴，丟了。
那一年，陳妙音七歲，陳法奴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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